●桃花●流水●美人 (十二)
30
这一夜,桃花镇上的居民们因为风雨骤至寒气逼人,而春日里又无事可做,于是便家家户户天不擦黑就早早的吃过饭熄灭灯爬到床上睡觉了。等到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整个镇子里早已是黑呼呼的一片了;鸡不叫狗不咬,连小孩子也不肯啼哭一声,到处都是满目的混沌洪荒到处都是满目的墨黑岑寂简直都有些恐怖骇人了。可是,夜半时分,所有的镇人们却都同时被一种轰然而来的哔哔剥剥的声响惊醒过来,大家赶忙睁开眼睛趴在窗前望去,于是就发现原来竟是镇区中心偏北的陆府大院内燃起了 大火。那火火势很高很旺,硕大无朋的火苗一闪一闪的舔着漆黑的夜空,几乎就快要映红桃花镇方圆数十里的村落了。开始人们以为是桃花山上的刀客又漫下来了,急急忙忙持起各类防身的棍棒农具,冒着冷雨迎着寒风,一溜一行的小跑着呼应着,聚集成群呐喊而来,然后就开始面对着那炙人的火势如临大敌般的紧张警惕的围堵在陆府门口。然而等了好半天,却发现院内并没有任何一点的异常动静,只有三三两两的陆府下人哭叫着惊喊着,跌跌撞撞的连滚带爬的从门楼下面逃生出来,于是这才急急忙忙的寻盆找罐的提桶挑担的盛水上前救火了。
天明时分,大火终于自己慢慢的熄灭了,然而陆府的前院中院却早已在火光里化为灰烬。前来救火的人们穿过那仍在闪着火星冒着浓烟的断壁残垣,趟过那哗哗啦啦的豁豁啷啷的满地积水,一步一步的小心翼翼的走进后院走进上房走进厢房,然后便一个个都被眼前的场景惊吓得目瞪口呆惊吓得胆寒心跳了:
在东侧厢房内,人们惊讶的看到,四姨太小桃红浑身穿戴整齐,头上珠环翠绕脸上描红抹绿,正安安静静的坦坦然然的仰躺在卧屋床上的被子下面,然而却早已是双目紧闭鼻息全无四肢僵硬发冷了。在上房卧屋内,人们再次惊讶的看到,陆府老掌柜陆厚德的下半截身子侧躺在自己的床上,而上半截身子却被门人红鼻子老吴紧紧的拥在怀里。陆厚德的左手僵在胸前右手耷向地面,头上散乱的灰发早已被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沾染的泥污也早已被擦洗得干干净净;红鼻子老吴则一动不动的端坐在床前的一张小凳上,怀里拥着陆厚德,同时又把自己的脸无限深情的无限悲伤的紧贴着陆厚德的脸。人们轻轻的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在红鼻子老吴的鼻孔下探了探,哪里还有一丝一毫鼻息的感觉?再伸手一推,两个人竟一同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僵直的缓缓的轰然一声的歪倒在了地上。
最为奇特最为怪异的是,在西侧厢房大丫头翠花的住屋里,人们竟发现陆府大少爷陆香樟被人用牛皮绳索一道一道的扎扎实实的捆缚在了床板上,眼珠暴凸七窍流血,牙关紧咬通身僵硬,折断的小腿下面高高的支着四块青砖;伸手在鼻孔前一探,原来也早已是死去多时了……
这场桃花春雨细细密密的绵绵不绝的一鼓作气的淋漓了两天两夜,柔细绵软的雨线竟直把桃花镇上那漫天的灼灼的桃花全部拍打击落得个凋零净尽。于是,湍河就发了洪了。就在陆府大院失火的第二天的凌晨,当桃花镇上的居民们还在惊慌不定的迷茫疑惑的酣梦里沉睡的时候,洪水便爬上了那一条一条长长的青石铺就的镇北码头,漫过了那早已被加固得坚实而又宽厚的沿岸堤坝,势如破竹的所向披靡的一头扑进了桃花镇的每一个角角落落里了。于是,当所有的桃花镇人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酣梦中醒来的时候,当所有的桃花镇人推开房门摇摇晃晃的如同梦游一般的走上街头的时候,大家都吃惊的发现,整个镇子早已变得汪汪荡荡早已变得淋淋漓漓,也到处都是没过脚踝的积水到处都是汤汤的积水所挟带来的淤泥黄沙了。
湍河居然在初春的时节里发了洪,这在桃花镇的历史上可真是前所未有的闻所未闻的百年不遇的一件大事啊!然而,早饭时分,那漠漠的混沌的高空里竟再次的彤云密布再次的朔风乍起,气温也越降越低越降越低,满街积水的表面上就慢慢的结上一层薄冰了;再接着,那桃花细雨也开始渐渐的转化为雪了。那雪花开始时很淡很薄,稀稀落落的随风飘舞着漫天翻飞着,半个时辰后便越下越大越下越稠,最后更是纷纷扬扬的犹如撕棉扯絮一般犹如万花翔集一般犹如飞琼溅玉一般的狂下个不停起来。不到正午时分,整个桃花镇便被一床洁白的棉被一层绒绒的毛毡覆盖得个严严密密覆盖得个厚厚实实的了。
就在那冰洁玉润的晶莹剔透的覆盖着冻结着片片艳红桃花叶瓣的雪地里,镇人们开始自发的汇集起来,在陆府管家陆二和陆厚德义子陆小风的带领指挥下,一面忙忙碌碌的安排着陆厚德小桃红陆香樟红鼻子老吴等人的后事,一面继续的清理着陆府前院中院的残垣断壁破砖烂瓦,把那些被大火焚烧得七零八落的缺腿少胳膊的家具器物一件一件的从废墟里搬抬出来。待一切暂告稳定之后,人们又开始一一的清点着合府的上下大小人等了。然而无论怎样清点怎样查询,大家却再也没有找到陆香草侯三翠花小穗等人的一根毫毛了……
……
许多年以来,桃花镇上的人们对于陆府大院突然之间竟发生了这样的怪事巨变一直众说纷纭一直各持己见,然而却终于百思而不能够得其解。
居住在陆府前院的仆人们传说:那天夜晚,他们先是听到侯三又哭又笑的跌跌撞撞的冲出院门,不一会儿,便又听到陆香樟狂呼乱叫的脚步踢踏的也冲了出去。后来,整座大院便渐渐的平静渐渐的沉寂下来了。然而,黎明时分,小穗却从大街上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径直跑进了后院;不大一会儿,他们便又听到了从后院内传来的小桃红的悲悲切切的哀哀怨怨的唱歌声:
老母鸡,泪淅淅,
对着鸡娃直叹气;
主家待客要杀我,
为娘临去交代你:
找食别往远处去,
远处虫意儿害贱你;
喝水别往深处去,
深处水坑儿淹死你。
不同有得为娘在,
前里后里护着你!
……
那小桃红反反复复的一咏三叹的直唱到天色大亮时分,后来声音就渐唱渐弱渐唱渐弱,再后来整个后院内就静静悄悄的再无声息了。
居住在陆府中院的仆人们传说:那天清晨早饭过后,他们看见陆香草哭哭啼啼的风摆杨柳一般的飘出了陆府大院,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晚间熄灯时分,他们先是仿佛看到陆香樟痴痴呆呆的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的浪荡了回来,接着又仿佛看到侯三无声无息的如同木雕泥塑一般的晃悠了回来。于是陆府后院的上房东屋内就亮起了灯,隐隐约约的听得见仿佛是侯三暴怒发狂的哮叫声音,隐隐约约的听得见仿佛是红鼻子老吴呜呜哇哇的喊话声音。然而,陆府的规矩,没有陆厚德的命令,任何人是不得随意踏进后院半步的,因此下人们谁也不敢轻易的去到后院里,看看到底是发生了怎么一回事情了。结果,半夜里,后院的西侧厢房内就传出来一阵咕咕咚咚的踢打争斗声音,随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而桃花镇上的一些闲人们也在传说:那天从早到晚,他们都看到陆香樟冒雨顶风在镇街上怒气冲冲的气势汹汹的大步行走着,一面走一面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剥脱下来摔在地上,最后便把自己剥脱得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件短裤了。陆府的大丫头翠花紧追慢赶的跟随在后边,一面拣拾着衣服一面小声的哄劝着陆香樟快些回家,然而他却只是反反复复的来来回回的大声嚷叫着一句话――
我是堂堂正正的尊严高贵的陆府大少爷,我不是什么下三滥下九流的耍猴人的儿子!我是……我不是……
……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世道愈发的混乱人心愈发的险恶起来。镇北桃花山上的刀客老巢内就发生了内讧:先是原来的大当家的马老癞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暗夜里突然被人谋杀,二当家的余大疤被拥作了新的刀客头子;紧接着,半年后,一个一直尊称马老癞为师父的年轻刀客又在半夜里发动兵变,带领一群小刀客颠覆了余大疤并将其生擒,然后就在马老癞的灵前用“辣椒水”、“老虎凳”等种种酷刑将其活活折磨至死。从此,年轻刀客便又被拥作了新的刀客头子。
据说,这新的刀客头子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喜欢带领满山刀客昼伏夜出天天打劫,那抢来的金银珠宝便用牛车一车一车的拉上了山,那拉上山的金银珠宝便堆积得积府盈屋便堆积得漫山遍野。又据说,这新的刀客头子虽然有两个年轻貌美的压寨夫人,一个叫做翠花一个叫做小穗,然而他却犹不满足,仍要规定凡方圆百里之内婚嫁的新娘,成婚之前必得先到山上陪他三天三夜,由他想尽方法折磨凌辱。再据说,这新的刀客头子生性尤其古怪残忍,对于被绑上山的肉票,特别喜欢以种种酷刑折磨毒打;凡到期不能拿钱赎回的,则更是由小刀客置于山南阳坡之上,遍施“老虎凳”等人间七十二种酷刑,活活折磨致死。
最后,还据说,这新的刀客头子长相极象当年桃花镇上走失的陆府守夜人侯三,而且听说其常在桃花盛开湍河水涨的初春时节,于杀人放火偷盗抢劫之余,便要带领满山大小刀客去到山南阳坡之上演练猴戏了。只可惜桃花镇上的人们谁也无缘亲眼一睹其尊容,他们所唯一能够知道的就是,当初陆府的管家陆二和陆厚德义子陆小风在陆厚德死后,竟为了争夺陆府的千万财产而反目成仇而大打出手,然而却忽然于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劈的夜晚,双双被人施以“老虎凳”酷刑,活活折磨死在了自家的床上,因此,也就终究无人能够断定这新的刀客头子究竟是不是当年的陆府守夜人侯三了。
初 稿 时 间:2005年8月21日――9月19日
二 稿 时 间:9月20日――11月20日
三 稿 时 间:11月21日――2006年1月16日
四 稿 时 间:2006年2月3日――3月21日
【作者简介】 张书勇,男,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出生,河南邓州人。在农村生活二十余年,参加工作后从事过多种职业;现从事自由创作,有小说、散文近四十万字面世。本篇为长篇小说处女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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