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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流水●美人(六)

作者:张书勇  文章来源:邓州网  更新时间:2006-5-30 9:47:31

 

 

●桃花●流水●美人 ()

 

13

 

每次总是这样:侯三侯四背着箱笼牵着猴子山羊和狗,拖拖拉拉的滴滴溜溜的还没有走近“龙凤居”酒家门前的空场上,那年轻的店小二便大老远的屁颠屁颠的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笑亲热得如同没出五伏的兄弟一般,嘴里也在故做夸张的矫声喊叫着:哎哟,二位熟客来了,这多日不见,小的可真是想死你们了!请请请,快请里面坐!一面顺手接过猴子山羊和狗,麻利的拴在了空场前面的扭劲老柏上,一面哈腰点头的回过身来就要把二人引进店内,同时又开始冲着后面厨上长声的唱歌一般的一口气吆喝下来:一斤熟牛肉一斤熟猪耳朵二斤“三顾春”老酒,不用热,――来喽!

侯三把箱笼搁放在地,却背靠着那株扭劲老柏并没有跟随小二走进店内。他喘了一口气,用手抹了一把额头脸颊上的汗水,默默的说道:小二,还是先来一盘五香花生米吧!

什么?那店小二迟疑了一下,然而随即便住了口,并不再细问下去,只是返身一溜小跑的走回了店内;片刻,又是长长的唱歌一般的一声吆喝:香喷喷热腾腾的五香花生米一盘,――来喽!

侯三从小二的托盘里接过盛满花生米的白玉瓷盘,双手捧端着蹲下身来,高高的举放到了几只猴子的面前。然而老猴和两只稍大一些的猴子却只是无动于衷的蹲坐在那里,连低下头来偷看一眼的面子也不肯给;倒是那只小猴记吃不记打,一看见有了好吃的,立刻便忘掉了身上的疼痛,双眼发亮骚动不已,又把一根手指头伸进猴嘴里,嘴角扑嗒扑嗒的滴落着口水,却也是只敢远远的绕了侯三四面迂回着,一点儿也不敢轻取妄动。侯三于是便把盘子搁放在树根下面,拉了侯四侧身后退到“龙凤居”酒家门前。两只稍大一些的猴子一看没有了危险,便立刻和小猴齐扑上去,围着盘子你挣我夺狼吞虎咽的吃了个老母猪不抬头,眨眼之间就把一盘花生米抢吃了个精尽;唯有老猴依旧一动不动的枯坐在那里,猴嘴里似乎是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猴眼里也似乎在闪动着孤独忧郁的莫可奈何的暗光。侯三眼见得花生米渐渐吃完,于是也便长叹一声,转身和侯四一起走进了店内。

进店后,两人随便寻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客间,坐了下来,却依旧是那种习以为常的我行我素的沉默不语。酒菜端放上来了,熟牛肉熟猪耳朵冒着腾腾的热气,大海碗里满斟的老酒也在莹莹闪波浓香扑鼻。两个人默然的对视一眼,却还是不说话,便一边一个的端起酒碗来就喝。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里,二人就那么或长手托腮或双臂抱肩的不言不语的闷坐着喝酒,偶尔也会捏起筷子,搛一口菜放进嘴里,老牛反刍一般的慢慢的咀嚼品味着。时间在无边的静寂中悄然流逝,大太阳很快便斜挂在了头顶偏西处的天空里。渐渐的,两人都有了几分醉意,头脑也慢慢的混沌沉重起来,却还是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只是喝酒。又是几碗老酒进了肚,两个人都有些脸红耳涨坐立不稳了,却偏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子相对前倾着,你端起碗,把酒灌进我的口里,我又端起碗,把酒灌进你的口里。当日头暮气沉沉的趴伏在西面山坡上逐渐老去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喝光了整整一大坛子的“三顾春”老酒,也都感到了天旋地转浑身瘫软如泥,那地面竟是犹如强力磁石一般把人吸引得头重脚轻直想往地上俯栽下去;却还是努力的撑持着把身子勉强站稳,拍了手哈哈的大笑,嘴里也在含糊不清的喊叫着:醉了,醉了呀!一个便要去扶另一 个,另一个偏不让扶,结果便又相互撕打起来,你压在了我身上,我又压在了你身上,拳脚相加,牙齿指甲并用,身子在地上滚来滚去,一直从店内的客间里滚到店外的空场上。末了,俱都是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斜倚歪靠的躺坐在扭劲老柏下面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桃花镇上的旧门老户们对这一幕早就熟悉如常了,因为每隔十天八天他们便能够看上这样一场精彩新鲜而又奇哉怪异的打斗。最初,两个人酒醉撕打的时候,偶尔还有三三两两的路人过来劝劝架或是瞧瞧热闹。如今,竟是连那刚刚进店干活的小伙计也已是视若无睹的不肯过来多瞧上一眼了。

候三斜躺在逐渐变得冰凉下来的土地上,只觉得脑袋特别沉重,沉重得仿佛全身的重量都积聚在了那里,于是便拖坠得连身子也爬站不起来了;嗓子眼里有某种腥臭的液体在一漾一漾的直往上面泛滥奔涌着,然而想要呕吐时,却又什么也呕吐不出来了。虽然四肢瘫软无力眼前一片模糊,可是,在经历了短暂的痴迷片刻的混沌之后,侯三的脑海里却渐渐的片片段段的浮现出了许多年前的一些往事。不知为什么,那些往事总是在酒后浮现得特别清晰特别真切,清晰真切得连他自己都以为是在做梦了:

那一年,――他再也记不起比那一年更早一些时候的事情了。――春天里,桃花开了,漫山遍野的粉红嫩白;蜜蜂来了,漫山遍野的嗡嗡嘤嘤。一大早,太阳还没有爬上东边的山头林梢,师父就带着他和弟弟离开那位于白云深处的松柏掩映翠竹苍碧的“家” ,离开那“家”中的许多的叔叔伯伯们,走下了山,在满眼粉红嫩白的桃花和满眼嗡嗡嘤嘤的蜜蜂中间穿行着。他们走啊走啊,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有多久,也不知道走了有多远,忽然间,他想起了一个重要的话题,于是就停下脚步仰起小脸,问道:师父,你要带我们去到哪里呢?师父怔了一小会儿,随即也便停住脚步蹲下身来,满脸慈爱的望了他,微笑着问他和弟弟:孩子,你们想爹吗?他和弟弟就起劲的点着头,说:想,想,做梦都想!师父就说:孩子,你们的爹已经从大狱里面出来了,今天师父就送你们下山去见爹。往后,你们就可以永永远远的父子团圆在一起了!于是,小兄弟俩就欢呼着雀跃着:我们有爹喽!我们就要去见爹喽!高高兴兴的跟在了师父的身后。虽然很快就走累得汗流浃背小脸通红气喘吁吁,虽然很快小脚丫子就在崎崎岖岖的山石道路上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泡,但是他们的心情却仍旧是那样的激动那样的兴奋那样的迫切难抑啊。当太阳正照在头顶上方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出了那漫山遍野的桃花丛林,走到了一座小山包下的三岔路口旁边。在这里,他们看到了一个满脸麻子满身是血的大人横卧在路边苍翠的草丛里,头枕一块青黑如牛的大石头,正手捂了胸口龇牙咧嘴的痛苦的大??纳胍髯牛灰煌庞忠煌诺穆掏反蟛杂?Я怂?砩系纳丝冢?浜湮宋撕谠埔话愕姆善鸱陕洹P值芰礁龅毕戮拖诺门す?砝矗?煌吩??耸Ω傅幕潮Ю铩JΩ复劝????堑男∧源???乃档溃汉⒆樱?グ桑??褪悄忝堑牡?。『⒆樱?Ю锼途??沼幸槐稹U馐郎涎剑?挥邪倌瓴簧⒌捏巯?JΩ杆浜茫?暇共蝗绺龅?。『⒆樱?グ桑?グ桑∈Ω妇妥≡谏缴希?院螅?饶忝浅ご罅耍?统5缴缴侠纯纯词Ω赴。∮谑牵?值芏?苏獠帕髯叛劾幔?盗挡簧岬睦肟?Ω福?徊揭换赝返奶嵝牡醯ǖ淖叩搅苏飧龅?纳砼浴?/SPAN>

当爹一瘸一拐的带着他和弟弟沿着山路走出很远很远的时候,回过头来,他们还能够依稀的看见师父那仍旧站在桃花簇拥白云环绕的山头上的身影。清风徐徐衣袂飘飘,师父正努力的伸长了手臂冲着他们使劲的挥动。师父――!小兄弟两个回身就跑,然而却被爹一把就抓了回来。师父!师父!他们拼命的扭动着挣扎着哭闹着,可爹却还是冷酷着脸无动于衷,一点也不肯松手。后来,爹就嘴角下吊,咬着牙嘿嘿的冷笑了,一手抓住他们一个人的胳臂,把他们的腿脚拖溜在地上向前走去,一直拖溜到了山下很远的地方,一直拖溜到了他们的腿脚都被山石蹭破浸流出了斑斑的血迹。师父的身影就在他们的嘶哑的哭叫声里一点一点的变小,一点一点的变得模糊;最后,那高高的山头上,便什么也看不到了。许多年来,在岁月的磨蚀下在风雨的漂白中,师父的长相已经淡忘,师父的神态已经模糊,甚至,就连师父带着他们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家”,如今也不知道在了那里,可是,师父那站在桃花白云深处的孤单寂寞的身影,师父那飘在青山绿水之间的飒飒欲飞的衣衫,却从此永远的深深的烙进他的脑海里面了。

爹从此就带着他和弟弟走村串乡四方流浪。爹买来一只幼年的母猴一只幼年的公猴,又添置了耍猴的道具服装箱笼,每日里便挑着箱笼牵了猴子,带着他和弟弟沿着乡间的小路到处游走着。每到一个村落,爹就会先寻上一处空场,然后再敲响钢锣招徕乡民表演猴戏。三个人就依靠着那耍猴所挣到的钱来度日过活了。流浪漂泊的日子里,爹又给他和弟弟分别起了名字:他叫侯三,弟弟则叫侯四。他们的逃荒一般的日月过得非常艰辛非常栖惶。他后来一直清楚的记得,有一段时间,由于耍猴生意不好,三个人七天里一共只吃到了两顿饭,直饿得他和侯四前心贴着后脊梁眼睛发花浑身颤抖差一点就要死掉。童年的时光就在那一片清脆铿锵的钢锣声里就在爹那嘶哑苍凉的吼唱声中悄然流逝,童年的时光就在那乡村的田间小路与人家的房前檐下就在那同情的温和的微笑施舍与鄙视的冷漠的黑脸白眼中默默度过。一个阴雨连绵的春日里,爹带着他和侯四冒着漫天霏雨踩着一地泥泞来到了桃花镇上。这一年,小兄弟两个刚好六岁。爹到桃花镇上后,请人帮忙在镇西搭起了一座泥墙草顶的狭窄简陋的茅屋,不久又在镇上的陆家大院里谋到了一份守夜的差使,三个人这才安居下来,从此再也没有外出流浪过了。只是遇上桃花镇 逢集的日子,爹总要带着他们兄弟二人,牵着猴子扛着箱笼,一家三口拖泥带水的来到集市上的热闹繁华去处,继续的耍猴挣钱维持生活了。

平日里,爹老是不爱说话,一闲下来就阴沉沉的枯坐在屋子里的某个角落处,拿一种鹰隼般的阴暗凶狠的目光紧盯着他和侯四,直盯得他们脊背发凉满身冷汗夜里时常在噩梦中哭喊着醒来。爹渐渐的还染上了喝酒的毛病,到桃花镇上后耍猴所挣到的钱几乎全部投进了“龙凤居”酒家。还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爹只要一喝醉酒,回家来就会生尽千方百计的变着法子的毒打他们折磨他们了。他们幼小嫩弱的身体上时常青淤肿胀伤痕累累。后来,爹嫌打得自己的手疼了,竟别出心裁的搬一把椅子自己坐下来,然后逼迫他们兄弟二人当着他的面自相殴打:或让他站在那里支着脸,由侯四猛抽耳光;或让侯四站在那里,由他猛抽耳光。如果两个人中有谁抽打得不够要求的力度了,便要被罚站在那里,由另一个人猛抽狠打,直抽打得到他完全满意时才肯叫停。七岁那年的一个深夜,他一觉醒来,无边无际的墨黑如漆的暗夜里,他突然发现爹正呆呆的站在床前,手上抖抖索索的捧了一条绳子,眼睛里闪烁出荧荧的绿光,凶狠的盯着他和侯四。他吓得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了。爹怔了一怔,长长的叹一口气,把绳子丢在地上,然后双手抱头蹲了下来;一直蹲了好久,方才佝偻着身子踽踽的走出门去。

爹在陆府大院里做了守夜人。爹的差使主要是在晚间,而白天里则就很悠闲很无聊了。于是,爹的酒也就酗得更加的厉害更加的没有节制了。每次从外面回到家里,爹总是满身满嘴的酒气,东摇西晃着歪歪扭扭着向床上摸扑过去。那时候,爹竟然再次异想天开独具匠心的请人仿制了一套逼真的小型刑具。爹一面醉醺醺的靠了墙歪坐着,用长指甲剔着牙缝,一面手里拿起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小块四四方方的木头,在床板上“啪”的一声狠狠一拍,就命他和侯四开始用那些小型刑具相互的折磨拷打了:或命他爬卧在地,由侯四持了宽大的毛竹板子狠命抽打,直把他的臀部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或命侯四横躺在门板上,由他用绳索捆缚了全身,然后在小腿下面一块一块的支砖,直把侯四疼得哭爹叫娘哀声连天。爹于是就在一片杀猪般的哀哀嚎叫声中痛痛快快的酣畅淋漓的哈哈大笑了。然而,渐渐的,他竟偷偷的注意到了一个极为怪异的现象,那就是,爹每次总是笑着笑着,笑着笑着,最后却笑出了满眼满脸的泪水。

偶尔,爹在不喝酒的时候,爹在心情特别轻松特别愉快的时候,爹竟然也会出人意料的变得异常的和蔼异常的温情脉脉了。爹伸出手,轻轻的抚摩着他和侯四的脑袋,问道:孩子们,你们说,爹是坏人吗?

不是!不是!小兄弟两个被爹的反常表现吓得双腿哆嗦嗓音发颤,不知道这个古里怪气的爹肚子里又在打着什么坏坏的主意了,于是赶紧对望一眼,异口同声的回答道。

对,对,爹原本就不是什么坏人哪!可是,可是,老天爷,我造了什么孽,你为什么要这样的对待我这样的惩罚我呢?孩子们有什么罪,又为什么要遭受到这样的磨难这样的痛苦呢?老天爷,你告诉我,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这时候,他和侯四就会发现,爹哭了,无声的哭了;爹哭得很伤心,那眼睛里流淌着的,是真正温情的人性的泪花。

爹最初到陆府大院守夜的一段日子里,他曾经和侯四一块跟着爹去到陆府,晚间就和爹一起挤住在门楼东侧的小耳房内。他对陆府那高大而又威严的门楼总是感到压抑和恐惧,他对陆府那庭院深深深不可测的大院总是感到新奇和神秘;但是他却喜欢一个人静静的耐心的守站在耳房门前,默不做声的等待着那个曾经送给过自己一块点心的善良好看的小女孩打门楼下面的过道里经过。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叫陆香草,那时候他也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便是一生下来就属于这座高门府第这座深宅大院的柔嫩娇贵的大小姐。他喜欢双手背后的靠着耳房门框,一只脚蹬地一只脚蹬墙,瞪大一双童真无邪的眼睛,焦急的期盼着陆香草那娇小的身影远远的从甬道尽头的深处飘浮出来,然后慢慢的飘近,飘近,然后从他的身旁如清风一般如梦幻一般轻轻的飘掠而过,再然后就袅袅娜娜的飘出门楼,袅袅娜娜的飘逝在那视野的拐角之处。他站在那里,身子没有动,然而他的脑袋却在跟随着陆香草转动,他的视线却在跟随着陆香草转移。陆香草是他苦难的多舛的童年岁月里的一个梦。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桃花一般美丽的面容她的铃铛一般清脆的娇笑,曾经在他的心头在他的梦中引发过产生过几多的欢乐几多的憧憬 啊!

但是不久以后他和侯四就再也不肯跟爹一块去到陆府里了。因为他们发现了一条规律,那就是,只要陆府掌柜陆厚德或者大小姐陆香草远远的一露面,爹就立刻会用世界上最难听最肮脏的话语咬牙切齿的起劲的咒骂着他们,就立刻会寻出污七八糟的借口翻出千奇百怪的花样不遗余力的毒打着折磨着虐待着他们。所以,他们便再也不到陆府里去了。夜晚,他和侯四就躺卧在镇子外面自家那孤零零的茅屋内的破床上,又把两只猴子牵进屋拴在了床腿上做伴。半夜里,起风了,风呜呜的啸叫着如同蹲坐在门口的一只怪兽;黑洞洞的屋子里,老鼠在房顶磨牙黄鼬在墙角打架蟋蟀在洞缝里悲鸣。小兄弟两个吓得颤颤抖抖悲悲切切的搂抱在一起。侯四就开始哭了,使劲的把头往他的怀里拱。他只有想方设法的安慰着他轻手轻脚的拍打着他,哄劝他慢慢的进入梦乡,然后自己就背靠墙壁眼睛睁大,一夜一夜的守坐到天亮……

渐渐的,他和侯四都长大了。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爹那从不间断的毒打下在爹那习以为常的叱骂中,他们竟开始学会了虐猴也开始学会了喝酒。那时候,原来的两只猴子已经举行了婚礼并繁衍出三只儿猴:两只大一些的,一只小一些的;然而可惜的是,母猴在第三只小猴还没有满月的时候就患病死掉了。家里从此便只剩下一老三少四只猴子了。他们会趁着爹不在家的机会,用绳子把那只老猴四肢捆缚起来吊挂在房梁上,一整天不给它饭吃;或者用一只拳头大小的铁圈紧紧的套箍在小猴的下巴上,眼睁睁的看着它直饿得饥肠辘辘却无法张嘴无法进食。他们更是学会了把爹的思想理论把爹的实践经验无限的发扬光大,那就是用钢鞭逼迫着四只猴子,命令它们运用爹打制的仿真刑具轮流着自相虐待自相折磨。他们还背着爹隔三差五的去到“龙凤居”酒家喝酒,喝醉了就相互殴打就相互撕咬。在他们的感觉里,只有虐猴,把爹带给他们的精神的肉体的痛苦转嫁到猴子们身上,在猴子们那悲惨的凄厉的哀鸣声中,他们胸中的积郁才能够得以酣畅淋漓的释放,他们才会从中获得一种阵阵涌来的心颤骨酥般的快意快感!在他们的感觉里,只有喝酒,在被酒精麻痹的混沌无觉的世界里狠命的放纵,在狠命放纵过后那 达到极致的疲倦劳累之中,他们心里的压抑才能够得以痛痛快快的发泄,他们才会从中获得一种如释重负如获新生般的愉情愉悦啊!

……

 

14

 

以后的几天里,侯三的精神都几乎有些恍惚如梦了,都几乎弄不清楚陆香草的这次晚间造访于他来说究竟该是喜是悲了。不过令侯三稍稍感到安慰的是,幸好事情一点儿也没有被扩大。那陆香草得了势,也无非只是隔上三日五日,便要于夜半时分偷偷的溜进他的小耳房内来寻欢一次。开始时,陆香草要求侯三遵守约定:只要她在清晨起床后把闺房西侧面向前院的窗帘吊挂起来,便是夜间要来云雨的信号,侯三自然也便得在睡觉之前给她留着个门了;到后来,陆香草竟大起了胆子,把丫鬟小穗安排住进前院甬道西侧的房屋内,而要求侯三于夜深人静时分以轻敲窗棂为号,悄悄的溜到她的闺房里去鸳鸯合鸣去鸾凤颠倒了。

然而,渐渐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也随着暗地里往来的频繁,两人之间的关系竟然意外的变得越来越亲密无间越来越如漆似胶起来了。那陆香草原来其实是个透明的玻璃人儿,竟一五一十的毫无保留的向侯三完全畅明了自己的心迹。她告诉侯三,她还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他。她认识他是因为他经常和父亲弟弟一起在镇街上的闹市处耍猴。她最爱看他表演的猴戏,最爱听他用那苍凉沙哑的嗓音在秋日的夕阳下吼唱耍猴的唱词了。他耍猴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在她的眼里都是那么优美那么富具魅力那么过目不忘的久久的深入人心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在内心深处渴望着能够看到他,渴望着能够永远的和他呆在一起了。于是,她便经常一个人情不自禁的在小镇的大街小巷内行走着,在集市的熙攘人流中穿越着,希望能够突然的和他不期而遇。而每次只要一看见他,她的内心深处就会产生一种骤然而来的不知所措的慌乱,一种甜蜜的羞涩的欲说还休的心跳。她明白,她是爱上他了,不可救药的爱上他了。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更随着阅历的增加,她又清楚的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缺少共同的基础,而彼此家庭的身份的差距又太大太远,同时,作为一个女人,她又缺乏冲破牢笼挣脱藩篱的 勇气。因此,尽管在街头,在闹市,在陆家大院,他们都曾经一次次的邂逅相遇过,他们都曾经一次次的用眼神用心灵交流过,但是他们之间缺少的是缘分,他们之间甚至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直接接触的机会啊。因此,她只能用理智之石苦苦的压抑着折磨着自己啊。因此,在无边无际的幽幽暗夜中,在空旷孤寂的深宅大院里,她只能强忍着眼泪也强忍着痛苦,最终把这份无言无果的倾慕爱恋深深的埋进心底里啊……

她又告诉侯三,当那个脑后梳着花哨发髻手里拎着大烟锅子身上穿着大红大绿胯下骑着四脚牲口的媒婆扭捏作态的走进陆府大院的时候,她曾身颤腿软的抱着闺房廊檐下的明柱而把身子倚在上面深深的叹出了一口气,心想也许从此就要结束一种单相思的日子,开始去做另外一个男人的女人了。那个男人会爱她吗?她会爱那个男人吗?她会在从此日渐老去的岁月里因风雨的磨蚀因世事的漂白而悄然淡忘这个自己曾经一往情深的爱恋过的男人吗?或者,她会在某一个凄苦淅沥的雨夜一个漫天飞雪的冬晨突然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而默默的回想起这个自己曾经一往情深的爱恋过的男人吗?她决心要做一个贤良的女人,一个宽容的女人,一个恪守妇道的女人了。她想她一定会非常乐意的为那个从此将被称作丈夫的男人生出一大堆一大堆的孩子来,然后就把一切统统淡忘然后就从此在那假意做作的欢乐在那刻意营造的祥和中悄然老去。可是,可是,她哪里又能够想得到呵,她的冷酷的父亲,这个桃花镇上的首富,竟然为了钱为了权为了生意上的一己私利,竟然毫不犹豫的把她许配给了一个痨病鬼。就在她走出花轿走进崔府大院的那一刻,那个痨病鬼已经是骨瘦如柴已经是面若死灰了。他抖着鸡爪一般的五指淌着半尺余长 的涎水,在家人的搀扶下一摇三晃风摆杨柳一般的行完新婚大礼刚刚踏过洞房的门槛,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然后便立刻被人七手八脚的抬架起来送走了。新婚之夜,她一个人双手抱膝孤孤单单的呆坐在宽大空阔的喜床上。脸盆大的蓝月亮升起来了,挂在东天一片萧疏的树枝间,月光清晰的映照着贴在窗户上的那个大大的艳红的“喜喜”字。她无声的流泪了。她以泪洗面,哭了很久很久。她哭那早死的娘,哭那狠心的爹,哭那短命的男人,也哭自己那凄苦无助的命运啊。她真想自己也就此一死了之。可是,她是这样的年轻,这样的美丽;她又是这样的珍爱生命,这样的热爱生活;她还没有享受过那人生的一切的欢愉和乐趣啊。她怎么能够舍得去死呢?于是,她就强咽泪水忍辱含垢的活了下来。可是,可是,她哪里又能够想得到呵,那个做着县知事的整日仁义礼智不离嘴边的表面上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公公,暗地里却是一个廉耻丧尽禽兽不如的色狼。就在儿子刚刚死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竟然就一天几次的偷偷的溜进到她的房间,对她动手动脚,嘴里还说着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决不能让肥水流了外人田的浑话。甚至有一次,要不是她拼了命的反抗,他差一点就……她实在不堪忍受了,就跑回家,把公公的可耻行 径告诉了父亲,恳求父亲重新为自己配婚嫁人。没想到父亲却训斥了她。父亲要她恪遵妇道要她逆来顺受要她发誓做个不事二夫的贞节烈妇,父亲要她心系一处守口如瓶决不能随便就把崔老爷的事情说出去以免在外面诋毁损伤了县府知事公正威严的形象。当时,她心里的那个恨啊!她恨,恨媒婆,恨父亲,恨崔知事,更恨给自己制造了悲剧命运的这个社会……

她还告诉侯三,她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一个健康的女子,一个同天底下所有女人一样有着七情六欲有着喜怒哀乐的女子。在正常的年龄里得不到爱情的滋润得不到男人的爱抚,她的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是多么的焦渴多么的蠢蠢欲动,她的内心的深处是多么的痛苦多么的焦虑难抑啊。尤其是每天清晨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她总感觉到体内好象有千百只蚂蚁在活活的蠕动,在轻轻的咬啮;一种无可名状的欲望从身体的某个私处悄然升腾并迅速的蔓延发酵,直到把整个身体都膨胀得象一个饱涨的气球,饱涨得眼看就要砰然一声的迸裂了;可是无论她怎样的努力怎样的辗转翻侧怎样的翻仰腾挪,却总也找不到那个迸裂的出口。她说她最害怕春天了。因为在这个阳光复苏万物萌动的季节里,只要一听到发情的母猫们的叫春声,她就感觉到自己也好象四足着了地,背后长出了尾巴,内心焦虑难耐身体饥渴难忍,嘴巴里发出着疯狂的喵呜声。她说她最害怕看到新婚的夫妇了。因为只要一看到人家穿红着绿的亲亲热热的在田间阡陌上行走,只要一看到人家成双成对的鸳鸯交颈鸾凤和飞的身影,她的内心深处就总要生出一种毫无来由的嫉妒一种无以发泄的烦恼一种咬牙切齿的愤懑……

最后,她还说,就在她快要对一切都感到麻木不忍感到悲观绝望的时候,就在她的心情即将化作一潭死水变得微澜不起的时候,这个春天的清晨,她竟鬼使神差般的突然决定要带着丫鬟小穗一道走出那久未迈步的深宅大院,去到湍河的岸边赏看桃花而借机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了。结果,在那里,她却意外的遇上了侯三,这个她从少女怀春时代就已经开始倾心仰慕着的男人。面对穷凶嚣张的歹人,他的表情是那样的镇定无畏,他的动作是那样的沉着洒落。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一下子就拨动了她心灵深处最柔最软的那根情弦,也一下子就翻开了她思绪深处最甜最美的那段记忆。于是,波澜不起的春水开始荡漾了;于是,久已尘封的情窦再度开放了;于是,她坚定的认为这是上天的刻意安排而决心要生尽千方百计不惜采用一切手段来靠近他猎取他了;于是,她开始厚下脸皮死乞白赖的纠缠着父亲定要把他请到府上来做守夜人了……

侯三也告诉陆香草,他其实也是同样喜欢着她的,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他说他在镇上表演猴戏,正在奋力敲响着钢锣的时候,正在亮起嗓门长声吼唱着的时候,内心深处突然就有了某种灵犀一般的感应,于是回眸寻去,她果然就站在人堆里的某一个角落处了。他记得很清楚,她永远喜爱穿着那件藕荷色的纱衫,两只墨黑的大眼珠星光灼灼的盯望着他。于是,他的锣音就会格外的铿锵有力而奔放热烈了;于是,他的吼唱也就格外的抑扬顿挫而饱含感情了。他说他能够从她那脉脉无语的眼神里读懂很多,也很愿意用自己的眼神用自己的举止和她无声的交流着情意。可是,可是,还是缺乏共同的基础啊,还是彼此之间家庭身份的差异啊。他说他也就只能这样了,他再不敢向前跨出哪怕是小小的半步了。而且,他又说,他还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开始变换着各种各样的方式虐待着折磨着他和弟弟,甚至经常在镇上人稠众广的地方叱骂毒打他们,在陆府大院里当着她和她父亲的面呵斥羞辱他们。所有的这一切,使得他打小就养成了一种胆怯懦弱的性情,一种自轻自卑的心理,平日里除了耍猴之外,几乎从来不愿多说一句话,也几乎从来不愿在人多的场合下多走一步路。他缺乏勇气,缺乏向她表达爱意的力量 之源啊!……

侯三甚至还大着胆子说出了这样的一件往事: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春天里,有一次,她外出郊游时不小心崴了脚,走不动路了,只好在丫鬟小穗的陪同下坐在湍河南岸那九曲十八弯的独木桥的桥头上,等待着有人过来帮忙。可是天色已经很晚了,还是没有人打这里路过,她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焦急慌张的神色。当时,他正巧早一步从湍河北岸的土谷山上拣菌子回来,就坐在距离她们不远处的岸畔下面的芭茅丛中歇息。她们没有看到他,可是他却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她们。他说他第一眼看到的同时也是意象最深的,就是她那脱去了鞋袜揽起了裤腿的小小的脚丫。那脚丫白嫩光洁晶莹玉润,五根脚趾头胖胖鼓鼓美伦美奂,真的一下子就令他砰然的心动了啊!他说他那时真想狠狠的一咬牙,横下心鼓起勇气走上前去,一把捧起那只脚丫,在上面美美的亲上一口,然后就勇敢的把她背起来,走过那铺天盖地的桃花林荫,走过那熙熙攘攘的集镇街道,一直走进那高大而又威严的陆府门楼……可是,可是,直到最后,他还是气馁了啊……

两个人在夜间这样说说话话的时候,就感觉到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了,心和心就好象贴在了一起,肉和肉就好象长在了一起。那真是一种难舍难分的如漆似胶的情意啊!那真是一种贴心贴肝的死死活活的感受啊!然而,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当白天来临的时候,两个人毕竟不能公然的呆在一块了。所以,白天里,他们就焦急的祈盼着黑夜的快快来临。而一当夕阳西下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就会充分利用那黑暗的掩护,利用侯三在门上守夜的便利,悄悄的于夜半时分打开大门走出院去。他们手拉手的行走在小镇的大街小巷内,倾听着镇人们那在沉沉的睡梦中此起彼伏的呼吸,倾听着脚底下那每踩一步青石板就会发出的咯噔咯噔的响声,然后就相互对望一眼,会心的一笑。他们为两个人的爱情悄然进行不为人知而感到快乐,他们也为两个人能够共同守护同一个秘密而感到幸福。他们手拉手的溜进位于小镇东南角处一截已经倒塌的城墙下面的花洲书院里,看翠竹萧萧,看桂树叶茂,看某种不知名的花儿正在怒放,暗香幽幽浮动;他们庄严的站在春风堂前,仰望着范公那浩气长存的坐像,心里头不由得为着他的道德文章而肃然起敬。他们在月满之夜偷偷的荡起系于岸边柳下的一页小舟,渡到湍河对岸,在土谷山上 撮土为香海誓山盟;那一刻,月亮好大好圆,他们都在恍然之间觉得好象是走进了月宫里面,变成了那守月的嫦娥和伐树的吴刚,从此生生世世的永永远远的再不分离了啊!……

当然,暗夜里,更多的时候,他们会呆在侯三的小耳房或者陆香草的闺房内,全心全意的不遗余力的做着爱。这时候,陆香草就彻底的脱去了那大小姐的外衣,放弃了所有的娇贵和尊严,变得象一个温驯的小猫小狗一般使劲的拱在侯三的怀里,用香舌一寸一寸的亲吻着侯三身上的每一处肌肤。而侯三则变得大胆狂放起来,象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狠命的揉搓着碾压着陆香草,发疯似的向她发动起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他们疯狂的相互爱抚着,喃喃的相互低语着。一个说:侯三,我要你做我的男人!你要爱我,你一定要爱我啊!你不准离我而去啊!一个说:香草姐姐,我做你的男人!我一定爱你,我怎么会舍得你呢!我一生一世都不会离你而去的啊!……

 

15

 

然而,那天清晨,侯三和陆香草之间的隐情却差一点儿被陆香樟给撞破了。

那天午后,一场事前没有任何征兆的暴雨竟在骤然之间呼啸而至,瓢泼盆倾似的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下得天昏地暗沟满河溢,直下得桥塌路陷水流遍地。到了晚饭时分,那暴雨方才慢慢的停歇了下来。这场暴雨,既缓解了桃花镇数日以来的旱情,又使得气温重新变得凉爽宜人起来。入夜,天气竟又意外的恢复了晴朗,但见那一碧如洗万里无云的蔚蓝色夜幕里,一轮玉盘浩月盈盈当空,月色清浅如水,满地悠悠浮荡;而那镇内镇外的远河近塘里,却又蛙声四起此呼彼应,宛若唱歌一般的彻夜鼓噪个不停起来了。

侯三在陆家的长工灶上吃过晚饭,关上门楼大门,下了门闩,又绕着墙角四面巡视了一周;刚刚回到小耳房内趁着清凉上床躺下不久,那陆香草却又急不可待的溜了过来,在墙根下面轻轻的敲打着窗棂,约他去到她的闺房里会面了。

这一夜,两个人再次毫无保留的敞开心扉,倾情的秉烛长谈了。他们从穿开裆裤玩泥巴蛋的孩提时期一直谈到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少年时代;从记忆深处最悲伤最快乐的一件小事一直谈到对于未来生活的所有的憧憬所有的梦想。其间侯三就提到了他第一脚踏上桃花镇的土地时陆香草曾经送给过他一块点心的旧事。那块点心烘烤得真焦真香真甜啊!他说。那块点心他一直珍藏在胸前的褡裢里,连侯四也没有舍得给知道,而是自己一个人偷偷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了很久,最后才终于全部吃完了。可是,那焦那香那甜却永远的萦绕在了嘴角唇边,永远的存留在了记忆深处。直到今天,他一闭上眼睛,那焦那香那甜还能够立刻清晰的浮上心头萦上嘴唇久久的挥之不去啊。然而,遗憾的是,对于点心的旧事,陆香草竟是一点儿也回忆不起来了。这令侯三感到了一丝淡淡的失望,一丝浅浅的忧伤。接下来,他们又开始谈到小时侯所听到过所唱到过的至今还流传在乡间村头的民谣儿歌了。一谈起民谣儿歌,陆香草就兴奋了。她叽叽嘎嘎的说她最爱听那些民谣儿歌了,并且打小就会唱好多好多动听而又有趣的民谣儿歌呀。她盘着腿坐在床上,轻压嗓音咿咿呀呀的给侯三哼唱了一曲又一曲。这些民谣儿歌,侯三有的听到过有的 没有听到过,然而他却分明愉快的感受到了每一曲竟都是那样的清新每一曲竟都是那样的有趣啊。哼唱完了,陆香草要侯三也给她哼唱一曲。侯三却不会了。在他的过去的生活里,他哪里有什么桃花一般美丽童话一般浪漫的民谣儿歌啊。陆香草立刻便嘬起了小嘴巴,双手抱住侯三的臂膀使劲的来回晃动着,说:侯三,我要你给我唱一曲嘛,我就要你给我唱一曲嘛!

侯三真的感到很为难了:在他的脑海里,在他的记忆深处,确实没有一曲象样的民谣儿歌可以哼唱出来啊。于是,他只好满怀歉意的说道:香草姐姐,要不我给你吼唱一段我们耍猴行当里的唱词道白吧?然而陆香草却坚持不依,双手捂了自己的耳朵,说:不听不听我不听!我就要你哼唱一曲你小时候的民谣儿歌给我听嘛!

侯三皱紧眉头搜肠刮肚的想啊想啊。好久,脑海里忽然电光火石般的一闪,一曲深埋在记忆最底层处那荒草残垣里的民谣儿歌终于骤然间浮上了心头。然而那唱词那曲调却都有些隐隐约约半生半疏的了。于是,他又理了一会儿思路,这才张开口,开始压低声音笨嘴拙舌的哼唱了起来:

麻翼雀儿,

尾巴长儿,

娶了媳妇忘了娘儿。

他娘想吃糖烧饼儿,

看看今年啥光景儿!

媳妇想吃梨儿,

卖了裤子去赶集儿!

……

侯三唱完,陆香草却低着头不出声了;好久,才幽幽的叹出一口气,说道:其实,男人家,对老婆好一点儿是应该的,可是也不能真的就忘了娘啊!要知道,娘生我们养我们,给我们温暖给我们爱,那是多么的艰难多么的不易啊!

侯三点点头:就是,就是!

陆香草忽然间想起了一个话题,便开口问道:侯三,那你……你有娘吗?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的娘,也没有听你说起过她啊!

侯三的神情立刻便有些黯然了。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不知道!因为自我打记事的时候起,我就没有见到过我娘。我至今还不清楚她究竟长得个什么模样呢!不过,小时候的半夜里,我倒是常常梦到过我娘的。她总是微笑着张开双臂,远远的向我跑了过来……

陆香草低头沉默了;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眼角处却分明有了莹莹如玉的泪光。她娓娓的轻声细语的说着话:侯三,你不要难过。其实……其实我跟你一样,也是自小就没了娘的孩子啊!我听说,……我听说,我娘曾经给我生下过一对孪生的弟弟,两个长得都很可爱活泼。然而就在百日那天的汤饼会上,我们家发生了一场变故,两个弟弟双双被歹人盗走了!我娘受不了打击,白天黑夜只是抱着枕头在院子里在镇街上四处游荡,嘴里哭喊着两个弟弟的小名。结果我四岁那年的冬天,一个寒风刺骨雪花飘飞的傍晚,我娘由于看不清道路,一脚踩进了镇东的水塘里。结果……结果……她就再也没有能够爬上来了呀!……

侯三惊诧了。他有些不敢相信似的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陆香草。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这个整日不是疯疯癫癫就是嘻嘻哈哈的大小姐,这个整日不是冷若冰霜就是横眉蹙目的大小姐,她的欢悦她的快乐她的高傲她的娇贵的背后,竟然也有着这样一段辛酸的凄惨的不为人知的伤痛啊。他呆呆的望着陆香草那微微抽搐的肩头,那泪光潸然的粉脸,想了好久,这才走过去,紧紧的把她拥在怀里,哽咽着说出了一句安慰的话来:香草姐姐,我们……我们都是打小就没有了娘的孩子啊!

陆香草把头倚在侯三的胸前,抹了一把泪水,说:侯三,你说得对,我们都是打小就没有了娘的孩子。可是这么多年来,我同时还在一直思念着我那至今还没有见过面的两个弟弟啊!除了他们,我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真正的贴心贴肝的亲人了。我不知道他们如今是不是还活在人世上。如果活着,那也该有二十来岁的年纪了吧。没事时,我老爱一个人在心里琢磨着,他们现在在哪里呢?他们生活得怎么样呢?他们幸福吗?他们快乐吗?他们知道不知道还有一个苦命的姐姐每天都在苦苦的怀想着挂念着他们呢?……侯三,我真的,真的是连做梦也都在想着他们念着他们哪!

    这时候,侯三便不知道该怎样安慰着伤恸的泪流满面的陆香草了。他只有陪着她一道默默的伤感一道默默的流泪啊。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他才长叹出一口气来,慢慢的说道:也许……也许他们还生活在人世上,也许……也许他们早就已经没有了!……可是,假如他们还能够生活在这个人世上,假如他们还能够知道拥有象你这样一位美丽善良的姐姐,假如他们还能够知道你每天都在苦苦的怀想着挂念着他们,那他们……他们一定会感到非常非常的幸福了啊!

陆香草抬起头来,眼睛久久的凝望着窗外那皎洁的明月那灿烂的繁星,嘴里呢呢喃喃的说着: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啊!……

伤恸的心境一旦趋于平静,两个人便该进入到那鱼水欢娱水乳交融一般的乐趣无穷的常课了。于是,接下来,在陆香草闺房西侧的卧屋里,在那精巧的象牙床上在那粉红的芙蓉帐内,两人便趁着窗外的清风朗月,便就着难得的良辰美景,一夜的颠鸾倒凤,说不尽的如漆似胶难分难舍;一夜的甜言蜜语,道不完的春情似水温柔缱绻。直到鸡鸣时分,二人方才筋疲力尽的余味犹香的双双睡去。

不想,这一睡便睡得有些过了头。一觉醒来时,天色已经微亮,那满院的鸟雀也开始在晨风薄曦里竞相的啼叫争鸣了。侯三不觉慌张起来,赶紧手忙脚乱的担披了衣服就要下床。坐在床沿上伸脚蹬鞋时,陆香草却偏伸过一双游蛇软藤般的玉臂从背后拥了他,又把下巴搁放在他的头顶上,两只温热酥软的大乳紧紧的贴着他的脊背磨来蹭去,只是舍不得松开。侯三一时间情不自禁,竟也返身一把拥了陆香草,两个人不由分说,又是一阵长长久久的喘喘吁吁的接口。正吻得昏天黑地五神迷乱之际,笃笃笃――,骤然之间,外面廊檐下竟响起了一连串急促的扣门声。侯三顿时直惊得变脸失色浑身颤抖,上衣跌落在地,光露着脊背瘫坐在床沿上半天不知所措。陆香草却三下五去二的穿好衣服,低声安慰他道:慌什么?!事发了,有本大小姐顶着,大不了丢掉这份家业,我们两个人一块儿私奔了去!说完,把衣服拣起来丢给侯三,又一把把他推进卧屋靠墙角处的衣柜里;自己则站在床前仔细的整理着衣服。待心情慢慢的平定下来了,这才不慌不忙的走出卧屋,打开了正房面北的两扇门。

站在闺房北门口廊檐下面的却原来是陆香樟。但见他面色发黑眼泡肿胀,一脸的贫疲困倦之色;虽说是站在廊檐下,却也只是迷瞪了眼睛,身子在廊柱间东倒西歪的来回晃悠着,如同脚底下踩着了一大团的棉花。看到陆香草开了门,那陆香樟这才强打起精神,一面伸展懒腰,长长的打着哈欠,一面使劲的睁开眼睛,嘴角淌着涎水,口齿不清的问道:侯三呢,守夜的侯三哪里去了?奶奶的,敲了半天的门,竟然没有狗大的一个人出来应答,最后还是红鼻子老吴这个死鬼爬起来开的门。照这个样子,我看赶明儿桃花山上的刀客溜进陆家大院里来杀了人,我们也未必知得道!照这个样子,我看赶明儿陆家大院也不必雇这个守夜人了,那是聋子的耳朵,――陪衬!瞎子的眼睛,摆设!这个混蛋侯三,看天一明我不立马撵了他卷铺盖滚蛋才怪!

陆香草肚子里轻轻的舒出了一口气。在这个大院里,她除了对亲生父亲陆厚德还多多少少有一点藕断丝连的感情之外,对于四姨娘小桃红,从来都是见面点头却老死不相往来的交情;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浪荡弟弟陆香樟,则更是一向打心底里深恶痛绝而远远避之的。此刻,听完陆香樟的一席牢骚后,她便立刻拉下了脸,口里冷冰冰的回答道:侯三既不是我的贴身丫鬟,又不是我的梳头篦子插头簪子,他去了哪里,我怎么知得道?你别是在外面的什么酒场赌场风月场上鬼混一夜,没有得着彩头了,就回家到我这里来寻不是的吧?

寻不是?陆香樟倒吊着两个嘴角冷笑了,倏然间抖一抖精神,圆睁了一双满布血丝的大眼珠子。我的个好姐姐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你难道就没有听说过吗?那俗话又说了,蠓虫飞过去都有个影儿。侯三他去了哪里,你以为我是真的不知道吗?你不要把满院的大小人等都看作聋子看作瞎子以为大家什么都不清楚不明白啊!其实人人心里都是明镜一般的亮亮堂堂着呢!说罢,竟一侧身跨过门槛,抢进西侧的卧屋里,拉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的仰坐在了紧靠南窗的梳妆台前,一面跷起二郎腿,惬意而又散漫的哆嗦抖动着,一面眯了眼睛,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牙签来,用牙齿咬住在两个嘴角处兜来兜去。

你、你你……陆香草又羞又惊,脸色唰的一声变得雪白,拿一根削葱般的玉指颤颤抖抖的指点着陆香樟,却只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囫囵的话来。

陆香樟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放在鼻子前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方才呸的一声,从嘴角喷出一片小小的青菜叶子来;然后便继续抖着二郎腿,摇头晃脑的阴阳怪气的说道:啊哈,看来小弟我并没有冤枉好人呀!不过,实话告诉姐姐吧,开始时我是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的,都是红鼻子老吴那个老不死的告诉我的。姐姐你如果有怨气,只管去找那老东西撒撒得了!其实我原本是懒得去管这些咸淡事情的。不过嘛,小弟近来手面上稍稍有点紧张,所以就只好来求姐姐啦。姐姐你别瞪眼,也别不服气。要不然,老头子回来了,我只消把这件事情向他轻轻的告上那么一状,我的个好姐姐呀,你可知道……

哦,原来是红鼻子老吴啊!事到临头,陆香草反而有些镇定了。她的粉脸上挂着冷笑,心里面却在咬牙切齿的痛骂着那个又老又丑的多事的家伙。香樟啊,我不相信的,――红鼻子老吴是个哑巴,又聋又瞎的,他怎么能够告诉得了你呢?

这还有假?陆香樟立刻振振有辞的回答道。我天微明时打镇上回来,在门楼下扯狼着嗓门喊叫了好长时间,可就是不见侯三出来开门。我就恼了,用脚使劲的撞门,结果就把红鼻子老吴给折腾醒了,这才爬起来开的门。我一看见开门的原来是他,更是火冒三丈,上前就锛了他一个开山大脚,把他踢翻在地,然后踩着他的胸膛,大声追问侯三死到哪里去了。你知道,红鼻子老吴虽不能说话,但也并不是完全聋完全瞎的呀。最后,他总算弄明白了我的意思,就扭过头来,死死的指定着你的房间了!……

原来是这样啊!陆香草情知事情已经败露,心里又惊又怕,然而口上却只是不肯服软。不过呀,香樟,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红鼻子老吴那老不死的瞎了眼也瞎了心,侯三他根本就不在我的房间里!你倘若不信,就请在我的房间里好好的搜上一搜。如果搜出侯三的一根毫毛来,说什么都依你;如果搜不出来……哼,香樟,那你可就别怪姐姐我翻脸不认人了!

哦,是吗?陆香樟呼的一声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好姐姐,那做弟弟的可就真的不客气了。我搜了啊?!一面说,一面抡着眼睛开始在房间里四下巡看了起来。

陆香草见吓不退这个死皮赖脸软硬不吃的弟弟,一时间只觉得恼羞成怒然而却又无可奈何,只好一咬牙,决定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了:陆香樟,我问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怎么,你害怕了?好姐姐,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嘛。我只不过听陆二说老头子在临走前吩咐把帐房上的几笔银票暂放在了你的手上,能不能先稍稍借给我一点儿打打饥荒呢?

啊,又要去狎妓赌钱啊!哼,你休想!

我的个好姐姐,你虽不仁,我却不能不义啊。要不你想想,假如刚才我把你的闺房门从外面反锁了上,然后再跑到院子里街市上大喊大叫一通,那将会是个什么样的后果呢?

陆香草实在恼恨得浑身发噤牙根痒痒了:陆香樟,那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侯三他现在千真万确就在我的闺房里,你又敢怎么样?别说老头子现在不在家,就是在家,你以为我还真的就怕了他不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都这么个年龄了,男女之间发生一点点儿的小情事,难道不该在情理之中还该在意料之外吗?大不了我豁出去,不要这个大小姐的名分了,和侯三一起远走高飞再不回来。事情张扬出去,看将来陆家人在桃花镇上的脸面往哪儿搁去?!

这下子,倒轮到陆香樟有些吃惊了;他瞪大一双充血的眼睛,迷茫的不解的将信将疑的紧盯着陆香草的脸。

陆香草轻瞟了陆香樟一眼,见他面有犹疑彷徨之色,便明白自己的敲山震虎计划已经初见成效,心下遂也就有了底儿;于是便不慌不忙的走过去,取钥匙打开梳妆台下边的奁箱,从里面抽出一张银票来,轻轻拉过陆香樟的手,郑重的搁放在了他的掌心里。与此同时,那口里也变换了语气:香樟啊,不是当姐姐的说你,你整天在外面胡搅混闹得也确实有点太不象话了。有好几次老头子都在背后发着脾气,说是你要再这样的败下去,将来陆家偌大的家业还真不敢交到你的手里了呢;还说是靠儿子不如靠女儿,与其这样,将来还真不如招一个上门的女婿来管理这个家了呢!……这且不说,香樟,你大概还不知道四姨娘为什么要一个人整年整年的守住在后面院子里从不出门的原因吧?那我就把实话告诉给你吧。去年冬天里的一个夜晚,我有事去到后院里找老头子。结果老头子没有找见,却正发现一个黑影推开了四姨娘的房门,偷偷的溜进到了她的卧屋里……香樟,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四姨娘她自以为一切都做得周密做得严切,可她哪里懂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道理呵!雪里埋尸,终究会有埋不住败露出来的那一天!你再想一想,这种事情如果败露了,让老头子知道了,对你,对你的将来,对你在陆府的地位,会有 好处吗?香樟啊,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些事,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若是说透了,那就没有意思了;若是说透了,那最终吃亏的还不定会是谁了呢!

姐……姐姐,你是说,我娘,我娘她……她偷偷偷汉子了?!……这下该轮到陆香樟震惊了。他手里哆哆嗦嗦的捏着银票,一张臭嘴张得老大,竟是再也合不拢来了。

 

 

(未完待续)

 


  文章录入:余俊勇    责任编辑:余俊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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