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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流水●美人(四)

作者:张书勇  文章来源:邓州网  更新时间:2006-5-17 10:54:49

 

 

●桃花●流水●美人 ()

 

6

       

老掌柜陆厚德前脚刚刚踏离桃花镇的地面,大少爷陆香樟后脚就溜回到了家里。

其实,陆香樟三天前就赶回到了桃花镇上,只是打听得父亲尚未动身起程,便一个人秘密的在“龙凤居”酒家租定一间干店,安心住了下来;每日里只是白天睡觉,晚间赌钱,又托人把当初在家时曾经相好过的一个小婊子约了过来,睡觉赌钱之余,尽情的优游嬉戏;单等陆厚德一走,便悄悄的潜回家来。

这陆香樟便是当年小桃红产下的男婴,今年虚岁尚不足二十,然而其长相上却一点儿也找不出老子陆厚德的印痕来:身材略高头发卷黄,嘴唇宽薄颧骨突出,一张容长脸干巴精瘦,两只大眼珠白多黑少;眼仁中永远布满着暗红色的血丝,眼眶周围则是一圈一圈的青淤,仿佛自打落下娘胎以来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似的。――这倒是自然的:从小便被祖父父亲尤其是母亲小桃红骄宠溺爱得厉害,每日里只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稍有不如意处,便尽情的在地上打滚撒泼又哭又闹;六岁时被送进镇上的私塾里读书,下了课却还要一溜小跑的赶回家中,寻到母亲吃一口奶。在学堂里,更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上课时要么随心所欲的左顾右盼东张西望,要么无所事事的爬在书桌上呼呼大睡;下了课则尽情的翻跟头竖蜻蜓,胡打混闹恃强凌弱,有一次竟然还把尿偷偷的撒进了陆老夫子的脸盆里。年终了,陆老夫子要考较他:――香樟啊,这“苛政猛于虎” ,什么意思呀?――这还不明白,不就是苛政被猛虎咬死了嘛!陆老夫子摇着头:朽木不可雕也,朽木不可雕也!他倒还振振有词了:苛政没有被猛虎咬死,那老妇人又哭什么呢?连这都弄不懂,还做什么先生教什么书呀!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倒把个陆老夫子噎得张口结舌满脸通红。

及至长到了十三四岁上,这陆香樟则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小小年纪竟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寻花问柳也学会了吃喝嫖赌,日里夜里只是在外面通宵达旦的狼一群狗一群的混闹游浪;每每天明时分,一个人把外衣担披在肩上,东摇西晃的双眼血红的走回了陆家大院,一面走,一面偏还扯了狼一样的嗓门,大声的吼唱着:

俺叫个陆老三儿,

从小学着吸大烟儿;

房子田产都卖干儿,

吱吱三气吸他个精光蛋儿。

……

那小桃红每日里只是躲在后院东侧厢房自己的小佛堂中吃斋念佛,对儿子的行为从来都是视若无睹无动于衷。陆厚德虽然恼恨,然而这泼烦儿子只要一看见他,立刻就变得规规矩矩伏伏帖帖,殷勤得又是端水又是倒茶,还一口一个爹的亲亲热热的叫着,直使他欲发脾气竟然找不到了借口;即便偶尔的发一顿脾气,那小桃红立刻便又老牛护犊一般的处处拦挡在了前面,其结果自然是雷声大雨点小,哪里能够起得了真正的效用?因此,这陆香樟便被娇纵得愈加的忘乎所以无法无天了。结果,十八岁上,竟因了镇上的一个小婊子而与桃花山上的两名刀客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那桃花山上的刀客一怒之下,便放出了风声,说定要卸下陆香樟的一条大腿来解恨不可。几天后,果然四个刀客模样的人骑了牲口,身背长枪腰挎短刀,耀武扬威的打镇西的官路上走了一趟。陆厚德吓坏了,赶紧私下里备了厚礼派人送到山上致歉;又软硬兼施利诱威逼,好歹才把这个小冤家押送到汉口自家的货栈里,明面上说是照应店铺生意,其实暗地里却完全是为了躲灾避难。

不想这陆香樟到达汉口之后,身边毕竟没有了父母亲人的管教约束,遂越发泼了胆子尽情的胡作非为起来。这汉口本是繁华迷人闹市,素有“九省通衢”之称,好吃好喝好玩好乐的去处自非小小的桃花镇所能比肩。陆香樟一到这里,不到三五天工夫就结交上了一大群狐朋狗友,每日里勾肩搭背前呼后拥的厮跟着,专寻那热闹调笑去处,不是玩鹰斗鸡掷筹赌钱,就是眠花宿柳狎妓吃酒,直把那货栈里的银子钱流水一般的大把大把花去。更有甚者,有时候竟一连十天半月躲在“怡红院”里不肯出来,温柔乡内尽风流,象牙床上任遨游,此间乐乐不思蜀,彼处美美不胜收,哪里还有心思和精力去照应生意场上的事情?那货栈上的总管一看少主子这个模样,也自起了歹心,遂暗中勾结几个生意场上的伙伴趁势浑水摸鱼,慷陆家之慨,饱自己私囊。故此不到一年时间,竟把一个偌大的店铺捣弄得千疮百空入不敷出四面亏欠,成群结队的债主不分白天黑夜的堵着门讨钱。陆香樟眼看势头不对,心里只以为这所有的责任均应全部担待在自己头上,因此便再不敢继续停留,赶紧让总管写一封信寄回家中,催父亲快些过来善后,然后便手掰指头估算着老头子出行的日期;约莫老头子收到信件快要出发了,自己就来他一个釜底抽 薪脚跟抹油,一拍屁股神不知鬼不觉的顺陆路溜回到了桃花镇上。

陆香樟偷偷摸摸的溜回家门之际,正是午饭刚刚过后不久的时刻。跨过那座高大威严的门楼的门槛时,守门人红鼻子老吴正歪坐在门楼檐下的阴影里,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大大小小的下人们都在房内午休,偌大的院子里,到处一派枯寂静谧的氛围。陆香樟半蹲在红鼻子老吴跟前,鬼笑着从下往上的刮了老家伙一个倒鹰钩鼻,老家伙竟然还是鼻息訇訇的酣睡不醒;遂自觉无趣,便站起身来,拍一拍手,沿着甬道两旁的树荫一路蹑手蹑脚的径直走到了后院的东侧厢房门前。这一刻,大太阳越发的喧嚣热烈起来,蝉儿们也开始在长一声短一声的嘶叫聒噪着了。陆香樟吱呀一声推开了厢房的小门,昏暗的佛像香案前,檀香袅袅木鱼声声,一个正跪坐在蒲团上呢呢喃喃的念祷着的中年女人听见声音,便住了口,缓缓的回过头来,大张着嘴,一双惺忪迷离的睡眼里闪射出了迷茫吃惊的目光。陆香樟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便是生母小桃红;而小桃红却只是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陆香樟,好半天竟不敢相信面前站着的来人就是自己日思夜念着的儿子。直到陆香樟蹲下身来,喊叫一声娘你头上怎么又有了一根白头发了,小桃红这才回过神来,叫一声娘的心肝儿宝贝,一把就搂了陆香樟,母子二人随即便抱着头放声的痛哭了起来。

当晚,小桃红吩咐在后院桂树下面的石台子上摆下酒席,又安排翠花从前院叫来了陆香草和镇上三四个做姑娘时就相知相熟的亲友女眷,由管家陆二的老婆作陪,一家老小对月赏花开怀畅饮,欢庆着陆香樟的平安归来。陆香草原本同这位后继的姨娘之间没有多少感情,内心深处更是不待见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是碍于长辈的名分亲友的面子,方才不得不来,因此便整晚闷坐在酒桌前,只管低头夹菜吃酒,除了偶尔随喜一声之外,一句多余的闲话也不肯说。而陆香樟则一会儿绘声绘色的卖弄起自己在外面经历的奇事轶闻,引逗着众人的注意,什么石头发芽叫驴长角了,什么僵尸赶路鬼魂抬轿了,倒把个陆香草直听得毛骨悚然;一会儿却又把酒捧盏,甜言蜜语的劝人吃酒,口里更是甜若蜜罐,一口一个亲娘的叫着,直把个小桃红哄骗得欢天喜地满面春风,一时间竟忘掉了南北东西抛却了忧伤烦恼。一伙人直吃到月亮偏西时分,方才散席而去。陆香樟看看母亲酒吃得差不多了,就吩咐翠花和小穗扶了进屋休息,自己却借口送别几位亲友,一直走到了门楼下面;看看四下无人,便同正在门下闲坐纳凉的侯三和红鼻子老吴招呼一声,一溜烟的跑了出门,却是去“龙凤居”酒家寻找那个相好的小婊子快活了。 < /SPAN>

陆香樟在“龙凤居”酒家和那小婊子一直鬼混到夜半时分,因担心天明母亲酒醒之后要找自己说话,所以也就不敢多呆;打发那小婊子离去之后,自己也便起身借了一弯镰刀般的月亮的清辉悄悄往家中溜来。到了门楼下面,因不想喊守夜的人开门,便凭借一股酒力,望了望门楼西侧的院墙,后退几步,然后蹬蹬蹬的疾速往前蹿去,但见长长的胳臂一伸一按,麻利的身子一蹿一提,眨眼之间,整个人已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翻上了墙头。跳进院内后,陆香樟又一路轻手蹑脚的走至了后院;正待开门走进自己的住房时,一扭头,却发现母亲卧房的窗内竟还在微微的向外透露着一线亮光,一时间心下竟不由得有些疑惑起来,想父亲不在家,母亲这阵子又醉了酒,按理说也早该休息了,却为何房间里还在亮着灯呢?遂蹑手蹑脚的凑近了去,打算探看个究竟。不想刚刚摸到窗下,耳内就隐隐约约的逮听到了卧房里面一男一女两个人窃窃私语的对话声音;稍过一会儿,里面又似乎传出了母亲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陆香樟虽心下奇怪,却也并没有多想;一阵凉风吹来,不觉晚间喝下去的酒泛上心头,头脑也随之昏沉迷醉起来,便打响一个酒嗝,踉跄着脚步,摇摇晃晃的朝着自己的住房走了回去。

陆香樟的住房位于中院月洞门的东侧,和后院上房遥遥相对而紧邻着小桃红居住的东侧厢房。原来这陆府院内,与后院上房及东西两侧厢房有所不同的是,前院中院两排四座房子前后各自带廊出檐,南北分别背向开门。陆香樟推开自己住房的北门,一走进西间的卧室里,立刻就左一脚右一脚的把鞋子踢飞出去老远,然后身子背后,呼嗵一声如同大山倾倒一般的仰栽在了床上;正迷迷糊糊的刚要进入梦境,半睡半醒之际,耳朵里却又似乎逮听到了从东侧厢房母亲的房间里传出来的一阵细微的声响。陆香樟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满身酒意顷刻之间消散得个净尽;他哧溜的一声翻身坐起,支棱了一对招风耳朵,大侧着脑袋仔细去听。果然,不一会儿,母亲的房门又极细极微的吱呀了一声,紧接着便由里向外响起了一连串蹑手蹑脚的脚步声。此刻,陆香樟心下才豁然疑惑起来,便跳下床,赤脚走到卧房的后窗前,轻轻的推开窗扇向外望去。但见昏黄的月光下,一个枯瘦猥琐的身影正哈着腰,一条小腿微微的颠簸着,紧贴墙根如猫儿一般快步向西侧厢房与上房交接处的围墙溜去。不好,有贼!陆香樟想都没有多想,一跃下床,跳出卧室,蹿到门前,哗啦一声拉开门闩,一步便弹出了门外,一面大声的叫喊着:来人哪, 有贼了,快来抓贼呀!一面嗖嗖嗖的几个箭步飞奔出去,犹如饿虎一般直向黑影狂扑而去。

那黑影突然听到大声喊叫,又回头看见背后有人追来,不由得心下发急发慌,立刻便加快步子向着围墙根处疾跑起来。转过西侧厢房的山墙,那拐角处的围墙根下竟意外的不知什么时候停靠上了一把梯子。黑影一见,心中大喜过望,当即便毫不犹豫的扭转奔跑的方向,三步两步就蹿到了梯子跟前,然后手脚并用一刻不停的攀爬上去,紧接着又双手扒紧墙头,一个麻利的翻身,两条腿已是稳稳当当的骑跨在了高高的围墙上面。陆香樟追赶到围墙根下,也立即手脚并用的干净利落的攀着梯子直向墙头上爬去。黑影扭过头来,一把便要掀翻梯子,却似乎又有些认出陆香樟的模样,竟伸展着手臂迟迟疑疑的僵停在了那里。就在黑影犹豫不决的瞬间里,陆香樟已是攀爬到了梯子的尽头。他伸长胳臂,一把便抓住了黑影的一只脚后跟。黑影急切之间慌忙使劲一挣,挣脱了陆香樟的掌心,然后又拼力一跃,就跳下了围墙,再然后,一头扎进墙下路旁的灌木荆棘丛中,三绕两绕便不见了踪影。

陆香樟脚登梯子,翻身骑坐在了围墙头上,眼睁睁的看着那黑影逃遁而去,却再没有跃下围墙去赶去追。他在忽然间里竟产生了这样的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好象曾经在哪里见到过这个黑影,而且这个黑影又似乎对自己并没有一点恶意,要不然他刚才完全可以掀翻梯子把自己摔跌下去。那么,这个黑影究竟会是谁呢?他又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之际偷偷的摸到陆府大院里来呢?陆香樟手托下巴,欲待沉下心来去到记忆的深处细细搜寻,然而念头一动,脑海里却又全然的没有任何印象了;一时间,直觉得思绪纷乱疑窦丛生,整个人竟似乎有些迷茫飘忽起来了。

这时候,整个陆府大院内已是沸反盈天,小孩哭大人叫,灯影晃动人声嘈杂。那些晚间从码头货栈上赶回家来休息的水手长工以及下人仆役们成群结队的提着灯笼举着火把持着棍棒家具,跌跌撞撞衣衫不整的从各个房间各个角落里奔涌而来,一齐汇集到了围墙根下。当看见陆香樟一个人怅然若失的呆坐在围墙头上时,便立刻明白窃贼已经逃掉了,于是便手扶梯子,把灯笼火把举高,七嘴八舌的吆喝喊叫着要陆香樟赶快顺了梯子爬下墙来。

四面晃动的幢幢人影里,小桃红也腿颤身软的磕磕绊绊的跑了过来。那明明暗暗摇曳不定的灯影里,但见她一边极快的搅动着腿脚一边伸手抖抖索索的在脖下扣着衣扣。陆香樟手扶梯子,一步一步的从墙头下到了地面上来,然后借着昏黄起伏的灯光瞟了刚刚跑到围墙根下的母亲一眼,看见她气喘吁吁满脸紧张之色,便也不说话,只管抬步向着自己的住房走去;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对大家吆喝道:贼已经跑掉了,家里也没有丢什么物件,你们大家还是赶紧回去继续睡觉吧!一群人这才轰然而散,一面唧唧喳喳的谈论争辩着一面各自走向自己的住屋。

陆香樟在前面走,小桃红一溜小跑的紧跟在后面。等到两人并肩了,小桃红便仰起头来望着儿子的脸,用颤颤抖抖的嗓音问道:樟儿,那、那贼贼贼贼真的跑、跑掉了吗?

真的跑掉了!陆香樟住了脚,却并没有侧头,只是竖起两耳在昏黑的夜色里仔细的搜索捕捉着母亲的一举一动;良久,确认母亲并没有其他什么异常的表现,这才接着回答。奶奶的,要不是逃得快,今晚非被抓住不可!我可是都已经摸到他的脚后跟了呢!

是……是吗?小桃红用手抚着胸口,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有些紧张的追问道。那你,那你……看清楚那贼的模样了吗?

……没有!

小桃红这才彻底的如释重负般的长舒了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什么叫这就好?陆香樟突然间侧过头来,眼睛紧紧的盯住母亲的脸,追问了一句。

那一刻,无边无际的犹如大水浸漫一般的暗夜里,陆香樟分明的发现,母亲那一贯平静的脸色竟然很苍白,很紧张。

……啊,啊,我是说,我是说,那贼既没有伤着你,又没有偷走东西。……这难道不是很好的事儿吗,樟儿!

 

7

 

一大早,侯三爬起床,趁着大太阳还没有露头这一刻那难得的清凉,赶紧抱了毛竹笤帚在院子里扫地。陆府大院的地面上全部铺砌了青砖,灰尘其实并没有多少。侯三一口气从前院西侧厢房的门前直扫到甬道东侧的桃树下面,回头望去,那红鼻子老吴早已经端坐在门楼下面过道上的荫凉里,拿手轻轻的摇动着一把破旧的蒲扇了;于是就站直身子喘一口气,而同时也便感觉到了自己满身的燥热,那恼人的汗水也开始顺着后脖四肢涔涔的流淌而下了。

当扫到陆香草闺房檐下的青石台阶前时,不知为什么,侯三总觉得浑身上下有些不自在:一会儿感觉仿佛有千百只看不见的小虫子在身上蠕蠕的爬动咬啮,逗弄得满身皮肤发噤绷紧;一会儿又感觉仿佛在无边的暗夜中行走,虽然看不见,却总疑心有某种异兽潜伏在墨黑的野地里虎视耽耽的偷窥着自己一般。于是便尖起耳朵去听,果然就听到了身后的闺房里传出来的一丝细细微微的响动声。猛然间回过头去,正看见闺房西间的雕花窗户后面,一双明丽的大眼睛正隔了窗帘的缝隙在呆呆的凝望着自己。再细看,那隐隐约约的绿纱窗帘后面,陆香草一条胳臂弯曲着放在窗台上,懒洋洋的支撑着下巴;另一条胳臂则斜斜的倚着脑袋,四指蜷拢,惟独食根伸长,指头肚弯来绕去的搅弄着额前的一绺长发。那从窗帘后面透出来的目光懒散中而又微带着几分的娇痴。看见侯三回过头来,那陆香草慌乱然而却又极快的缩回身子,躲了回去。侯三只看见一道绿影闪过,那窗帘已经从侧面厚厚实实的遮挡下来,在窗户间微风吹皱春水一般的晃来荡去,而闺房内便再什么也看不到了。

侯三回过头来,弯下腰继续的扫着地,然而思绪却在一时间里有些莫名其妙的怅然起来,直感觉腿酥脚软,浑身懒洋洋的,再也打不起丝毫的精神了;那手中的笤帚也便有一下没一下的胡乱豁拉着,竟把脚下的青砖地面划拉得如同画老爷胡子一般。不料,刚过一会儿,那身后的闺房里却又传出来了阵阵喜鹊叫枝一般的唧唧喳喳的对话声音:

……

你先唱!

你先唱!

……

那,小姐,我先唱了啊。唱得不好,你可千万别胳肢我啊!

好吧好吧,真是人小话多。快别罗嗦了,你还是赶紧唱吧!

于是,一个慢声细气的脆脆软软的声音就从闺房的窗口里面轻轻的飘飞出来:

北庄张家一千金哪,

南庄李家来提亲。

爹爹要的金银碗哪,

妈妈要的聚宝盆。

爹呀妈呀好狠心,

要穷咋能过光阴?

金银财宝俺不爱哪,

俺单爱那娃儿一颗心。

……

接下来,闺房内却长时间的一阵沉默。好久,那窗口处才期期艾艾的飘出来了一声叹息,一个语调里满含了凄凉幽怨的声音慢慢的说道:小穗,我真羡慕你!你年纪还小,对将来还有可选择的余地。而我,一辈子恐怕也就只能是这个样子了!

小姐,我、我、我只是随口唱出来的,并没有别的意思。你快不要,快不要难过了啊!

……

没什么,小穗,别怕!我才不难过的,我高兴着呢!你听,小穗,我给你唱了,我开始给你唱了啊!――

院子里一棵石榴树喂,

渐渐高;

俺娘有了病喂,

俺心焦;

赶紧炸上一筐油馍喂,

去瞧瞧。

那路又远喂,

河又深;

俺站在河边喂,

骂媒人:

那媒人皮喂,

绷成桥;

那媒人骨头喂,

当柴烧;

那媒人肉喂,

两箩头,

割巴割巴挑到街上喂,

卖驴肉。

……

小姐,你流泪了?小姐,你怎么就流泪了呀?

……

侯三默默的扫完地,一个人踽踽的怅然若失的走回到自己的小耳房内,慢慢的收拾着床上的铺盖衣物,然而眼前却总也挥不去陆香草那粉白嫩红的笑脸那窈窕迷人的身姿,耳畔边也总在袅袅的回荡着陆香草那悠长无奈的叹息那低沉幽怨的歌声。于是,那所有的久远的往事便再次犹如波翻浪涌一般一幕一幕的闪现在眼前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就熟悉了陆府那高大而又威严的门楼,也熟悉了每天从那门楼下的过道里进进出出的小姑娘,这个在他第一脚踏上桃花镇的土地时就曾经送给过他一块烘烤得焦脆喷香的点心而后来成为全镇闻名的大美人的陆香草。不多久,父亲在陆府里谋到了守夜人的职业,而他也就有幸能够经常和侯四一块儿出入陆府了。侯四贪玩,整天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而他则只要一到陆府,就总是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呆站在耳房门前,小眼珠一眨不眨的紧盯着门楼下的过道,在心里千遍万遍的渴念着陆香草能够快快的打这里经过。他喜欢看陆香草那长长的垂挂在两耳下面的纤细卷曲的黄发,喜欢看陆香草那无忧无虑的人面桃花一般的笑靥,喜欢听陆香草那摇响乡间林荫小道上一串铃铛般的天真烂漫的脆笑,喜欢嗅陆香草那身上飘散出来的清清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桃花一般的清香。他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象过,象陆香草这样一个天仙般美丽娇艳的小可人儿,她每餐吃下的饭菜一定是新鲜柔嫩得象桃花一样的清甜飘香的天上美味,她每夜住下的房间也一定是温柔舒适得象皇宫一般的富丽堂皇的人间天堂。因为只有那所有的一切,才配得上陆香草这样一个象春花一样鲜艳象秋月一般皎洁的清清白 白的女儿之身啊!

许多年来,他就一直这样默默的独自守望着浮想着暗恋着美丽的陆香草。

然而,由于年龄的慢慢增长,更由于门第身份的反差悬殊,他和陆香草之间竟再没有了搭话和接触的机会了。他永远只能一个人站在远远的毫不起眼的地方,用那种渴慕的仰视的目光来守侯着遥望着陆香草了。虽然两个人曾经多次在门楼下相遇,在镇街上碰面,然而彼此间却再也没有了他第一脚踏上桃花镇时那亲密的无邪的举动了。在无尽的失落和遗憾之中,最令候三感到快活感到兴奋的时刻,便是每次在集市上的耍猴了。当钢锣铿铿锵锵的敲响起来的时候,当嗓音嘶哑苍凉的吟唱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便总要在人堆里面来来回回的逡巡着:只要一发现陆香草也夹在围观的人群里面,他的心情就会格外的轻快,他的表演也就会格外的卖力。因为在他的意识中,他觉得这是他向陆香草表达渴慕表达爱意的唯一方式;因为在他的眼睛里,全场的观众只有一个,那就是陆香草,他是在为她一个人表演,他的所有努力所有付出都是为了博取她的欢心一笑。而同时他又在肚子里坚定的一厢情愿的认为,陆香草对他也同样是有着某种情意的。这一点,他自觉可以从她见到他时那闪射着熠熠光彩的眼神里面读得出来。

曾经,有过多少次,侯三决心要和陆香草搭上一句话了。他希望看到那俏丽的身影专门为他站下来一次,那轻软的腿脚那柔细的腰肢翩若惊鸿骄若游龙的飘落在他的面前;他希望看到那美艳的小嘴专门为他张开一次,那如花的樱唇轻启那如玉的皓齿微露呢呢喃喃的发出一片宛若莺娇燕啼一般的悦耳的脆音。他的决心下了很久,并一直为着这个伟大的念头而激动得一次又一次的彻夜无眠。然而,直到最后,他还是放弃了。他知道,当白天来临的时候,她就是他的太阳;而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她又变成了他的月亮。他不敢主动的和她说上一句话:他生怕会因此而惊吓了他心目中的太阳月亮,他更生怕会因此而被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而被责骂为心术不正被责骂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从而打破眼前这种美丽得令人砰然心动的默契啊。

还有,打小父亲就老是喜欢毒打着他和侯四,尤其在陆府时,更是爱当着陆香草和她父亲陆厚德的面,玩出各种各样的花样来折磨着虐待着他们。后来,父亲竟又异想天开的请人制作了一套精巧仿真的小型刑具,常常逼迫着他和侯四利用刑具自相折磨。父亲甚至在他和侯四成人之后,每天早晨都要翻揭起他们的铺盖被褥吹毛求疵一般的仔细搜检着,一旦发现上面洇有某种类似地图一般的黏腻异样的东西了,就立刻逼迫着他们用小刀把那东西刮落下来,然后倒在碗里冲了凉水慢慢的喝下去。父亲使得他从小就在镇人面前尤其是在陆香草的面前没有了一点的尊严和面子,父亲更使得他从小就失去自信,性格日渐的变得压抑和怯懦起来:平日躲在家里只是不愿见人,见了人又从来不爱说话;没事时总喜欢去到镇上那僻静荒凉的角落处,独自一个人慢慢的转悠溜逛。所有的这一切,也就使得他更不可能和陆香草之间发生什么刻骨铭心的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了。

侯三至今还清楚的记得,四年前那个桃花簇簇繁盛似锦的春天的中午,那个头顶花格格汗巾骗了腿骑着一头瘦骨嶙峋的四脚伶仃的牲口的媒婆,那个脸盘大似水盆腰肢粗若水桶两片屁股肥如磨盘的媒婆,那个圆滚滚的站着和坐着一样高而坐着又和躺着一样高的媒婆,一歪一扭的喘喘吁吁的仿佛一个硕大无朋的狗肉包子一般的滚进了陆府的大门,十八岁的陆香草便从此成了三十里外的县府知事崔大老爷家的二公子的未婚媳妇了。当那个媒婆的满脸麻子被酒精滋润得颗颗绽放的时候,当那个媒婆的满身肥肉被酒精熏陶得片片颤抖的时侯,当那个媒婆再次一歪一扭的喘喘吁吁的仿佛一个硕大无朋的狗肉包子一般的滚出陆府大门的时候,侯三却早已虎视耽耽的痛不欲生的偷躲在陆府那高大而又威严的门楼下面了。那一刻,在内心深处,他是多么的咬牙切齿的痛恨着天底下那所有的无事生非的节外生枝的媒婆啊,他又是多么的咬牙切齿的痛恨着自己的无能无力而万念俱毁而自惭形秽啊。他痛苦的想:太阳走了,月亮走了,我的日子里从此便再没有了温暖没有了光明了呀!他又痛苦的想:那太阳那月亮原本便是不属于自己的,她甚至可能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领会到自己曾经付出的一片苦心,自己为什么又要这样一厢情愿 的为着她去牵肠挂肚去痛不欲生去苦苦的自我折磨呢?他决心要了断自己的这场非分之想了。他和侯四在“龙凤居”酒家喝了一场大酒,直喝得昏天黑地的醉,直喝得昏天黑地的吐,然后两个人就狠狠的打了一架。然而,酒醒之后,他却还是无法摆脱那种如同藕丝一般牵牵连连的在平静间不时袭来的痛苦,无法摆脱那种因相思而产生的无处躲避无言诉说的椎心的疼痛。

对于陆香草的被娉进崔家,桃花镇上的居民们都觉得这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天经地义的好亲事:自古才子配佳人,美女爱英雄。那崔府公子当然不是什么才子英雄,而且据说生得也并不怎样,可人家腰里有的是钱手里有的是权啊。这年月,还有什么东西会比钱比权更珍贵更实惠更引人孜孜以求的呢?如果无钱无权,那才子只能是沦落的才子英雄也只能是潦倒的英雄啊。他们唯一觉得遗憾唯一觉得惋惜唯一觉得美中不足的,就是那崔府公子年纪轻轻的,竟患上了痨病,而且还是晚期,每日里咯血不止,直咯得面黄肌瘦满身如柴,直咯得举手抬脚抖抖索索似风摆杨柳。故此定亲不久,那崔府老爷就又托媒婆捎了来信,要求娶亲冲喜。陆香草出阁这天,桃花镇上可真是空前的热闹绝后的繁荣啊:那娶亲的仪仗队鼓乐队妆奁队直直排了二里多地,唢呐笙萧鼓锣铜钹吹拉弹敲得声震云天。在满眼硝烟满耳轰鸣的爆竹声里,在满天飘飞满地洒落的纸屑影中,一顶十六人抬着的挂有艳红轿穗的大花轿缓缓的泊在了陆府大门楼前。陆香草头顶大红盖头身披大红嫁衣,被人搀扶着羞羞答答的走进花轿,从此便被迎娶到三十里外的县府去过另一种女人的日月了。在崔府,那新婚君拖着个病病秧秧的身子,被左搀右扶着勉强的偷工 减料的行完了跪拜大礼,不想刚入洞房,竟一口气咯出半盆的污血,再也喘不过气来了;可怜无福消受一个娇滴滴的小美娘子陆香草,不到半个时辰,径自三魂飘渺七魄浩荡一命呜呼而去,害得陆香草新婚之夜即做了无夫之妇。偏那崔家老夫人一口咬定陆香草是不祥之人,每日里只是拉长老脸白眼相向,数月间不曾给过一个笑意;而陆厚德又捎了来信,严厉叮嘱陆香草要作个贞节烈妇,不准思凡改嫁。可怜陆香草既熬不得空房长夜,又受不了婆婆的黑脸白眼,进退两难之间,每日里只得一个人蛰伏在孤寂的小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情景,恰似囚犯坐牢一般。半年后,陆香草实在忍无可忍,一怒之下,径自收拾衣物回到陆府,自此长住下来,再不回去。那崔家既不派人来接,陆家又无法托人再聘,可怜一个娇羞解语貌美若花的美人儿的终身大事竟从此这样不冷不热的不尴不尬的拖了下来……

侯三收拾完东西,走出耳房门来,返身锁门,准备回家。不想刚一低头,嗖的一声,脖颈后面又有了一股舒服的麻丝丝的凉意,伸手摸去,竟又是一颗香香甜甜的瓜子皮儿;回过头来,陆香草却半倚在那株桃树下面,侧了身子,歪着个脑袋,一双大眼睛里闪射着奇异的光彩,正媚媚的冲了自己娇笑。

 

8

 

五月天,老日头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红,距离头顶也越来越低越来越近了;那滚烫的阳光无遮无拦的势如破竹一般的倾泻下来,直把桃花镇和周围所有的村庄田野变成了一个硕大无朋的蒸笼。东南风也开始扑面劲吹而来了,风丝里挟带着阵阵逼人的热浪和浓郁的海腥气味。这时节,倘站在陆府门楼斜对面不远处的碉楼顶上放眼望去,你便可看到那镇内镇外的远山近坡,到处都是一望无垠宛若海浪一般滚滚而来的满眼金黄了;你便可看到那一望无垠的金黄中间点缀着的一团一团似乎使人感到无限清凉的桃林的浓绿了。这时节,倘一个人在荒野间独自漫步,你便可嗅到那潮润的空气里满溢着的一股幽幽的清甜的野花野草的芳香,一股浓郁的醉人的小麦即将成熟的气息了;你便可看到那轻灵的布谷鸟一会儿象羽箭般高高的直射进蔚蓝色的天幕,一会儿又象石头般垂直的跌落下来,身子紧紧的贴着随风起伏的麦浪上下翻飞,豌豆打垛,割麦插禾,豌豆打垛,割麦插禾,声声啼叫催人心魄。这时节,倘于晨昏之际打镇内镇外的林荫小道上经过,你便可看到幼蝉们也开始从地下的泥土深处钻出来了,在树根处翻着跟头荡着秋千,然后就脱去蝉蜕,爬上树稍,吸足了绿叶的汁液和清晨晚间的甘露,从此每日里只管拉长嗓门 ,知了知了长一声短一声的不知疲倦的嘶叫起来了。

清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乳白色的雾岚一团一团的贴着地面随风四下里流荡着,空气中浸润了凉凉的湿意;一只草绿色的黄莺儿在檐前的枝头上雀跃着,唧溜唧溜的欢叫得悦耳动听。小耳房内,酣梦中的侯三眼睛微微的眯开了一条缝,然而头脑却依旧昏昏沉沉的只是瞌睡,便惬意的翻了个身,准备再次睡去。近段日子,夜间老是又闷又热,小耳房里又透不进一丝风,床上虽然早已揭去铺褥,换上了凉席,可一躺上去却还是整夜整夜的满身油汗,翻来覆去的睡不好觉;成团成团的没有被艾香熏跑的花脚蚊子又一刻不停的在头顶和腿脚的裸露处嗡嗡盘旋着,一有机会就突然侵袭而来,直使人四顾无暇迎接不及,只好感觉到哪个地方被叮咬得痒痒的难受了,就啪的一巴掌拍过去,掌心里立时便有了一种粘粘腻腻的感觉。天明时分,好不容易刚刚入梦,那远远近近的雄鸡和院子里的各种鸟儿却又此起彼伏的遥相呼应的啼叫鸣啭起来了,聒噪得直叫人心烦意躁恼羞成恨;爬起身,迷迷糊糊的伸长懒腰,打一声酣畅淋漓的哈欠,还没有看清楚那凉席上赫然印着的一个湿漉漉的“大”字,便又“扑通”一声栽倒下去,再次呼呼的酣睡起来了。

然而,院子里,却有人开始咿咿呀呀的低唱起来了:

大月亮,小月亮,

开开后门洗衣裳;

洗哩白,浆哩光,

打发哥哥上学堂;

学堂满,挂笔杆,

笔杆轻,画莲蓬,

莲蓬开花粉浓浓。

……

是陆香草!侯三立时灵醒起来,睡意全消,一个鲤鱼打挺便跳下了床,慌慌张张的穿好衣服叠好被子,开了门就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院子里却并没有陆香草的身影。那些只是在晚间才会回来休息的水手长工们一大早起来便都去到码头货栈上忙活了,偌大一个前院空空荡荡的寂无人声。侯三正在疑惑间,耳朵里忽然又空谷回音一般逮听到了阵阵清脆剔透宛若晨间甘露的吟唱声音:

日头出来哟一丈高,

姐拿长竿儿哟打樱桃。

长竿儿短哟树儿高,

脱了鞋子哟俺上树梢。

走路大哥哟你莫笑,

俺家弟弟哟要吃樱桃。

……

一回头,这才发现陆香草正独自站在闺房檐前不远处的一棵杏树下,仰着头,一条胳臂使劲的伸长,双脚一跳一跳的,好象在向树上够着什么;看见侯三扭头望过来,立刻脆生生的喊叫道:侯三,侯三,侯三你个聋子,快来帮帮我呀!那陆香草上身穿一件艳红的汗褂,裸露着丰满雪白的臂膀,下身穿一条草绿色的撒花灯笼长裤,光脚趿着一双拖鞋;乌发粉脸在碧格莹莹的杏树枝叶的映照下,更显得分外的娇艳可人。侯三急忙丢下脸盆跑过去,这才看清楚陆香草原来正在伸手够着树上的一枚杏子。那杏子土名叫“麦黄杏” ,黄澄澄的有鸡蛋那么大,已经开裂了皮肉,暴露出了里面鲜艳诱人的内瓤。侯三立刻跑到东侧厢房的墙角处,拎起一根长竿便跑了过来。陆香草回头看见,喊道:笨!谁要你拿长竿了?侯三跑到她的跟前,口里结结巴巴的说道:那那那么高,你够不着,我我我也够不着的!还是用长竿吧!陆香草竟嘬了嘴,跺着脚,发起了大小姐脾气:不嘛不嘛我不嘛!我偏要用手够嘛,我就是要用手够嘛!

侯三是最见不得这种撒娇的,一时间竟直觉得心尖尖麻凉麻凉的,浑身上下舒服酥软得几乎连腿脚都有些挪移不动了。他立刻又丢下长杆,跑回到自己的小耳房内,搬来了桌子,搬来了凳子,又搬来了小小的脚踏,一件一件的堆摞起来,说:大小姐,让我我我来帮你够吧!陆香草却还是嘬着嘴:不嘛不嘛我不嘛!我就是要自个儿够嘛!我就是要自个儿够嘛!说着,已是踢脱鞋子,自个儿爬上了桌子,又回过头来叫道:呆子,你不会帮人家一下嘛!侯三马上会意,赶紧低下头来,弯腰弓背的靠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掌按着自己的膝盖。陆香草那温香软玉般的小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搭,就蹬上了椅子,再换一下脚,又蹬上了凳子,最后便站在了脚踏上,高高的踮起脚尖,身子努力的前倾着,伸长手臂去够那枚杏子;然而眼见得只差一个小小的手指头的距离就要够到了,却偏还是够不到;于是便小心翼翼的晃荡着身子,脚尖一倾一倾的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够。

侯三手扶桌凳,仰了头从下面望上去,看着陆香草那犹如踩高跷一般的在浓叶绿荫间悠悠晃动着的倾斜着的身体,一颗心就悬得高高的,生怕她一不小心就会摔跌下来。可是望着望着,他的心思便开始毛乱了,便开始五花六花弹棉花一般的漫天飘呀飘的了,满眼里都是陆香草那雪白的臂膀那粉嫩的脖颈,还有胳臂与身体交接处的那两团胖圆鼓凸的隆起了。侯三看到,陆香草那美丽精巧的小脚丫正弯月一般横泊在了自己的鼻子下面,后脚跟努力的向上踮起,那脚掌脚背竟嫩白得如瓷如玉,连脚趾甲也在闪射着一种晶莹剔透的蓝光,心里忍不住就产生了想要抚摩一下的冲动。但他使劲的控制着自己,又低下头来在心里责骂着自己的不该随意走神不该想入非非。可不想去想,又怎能不想如何不想?再抬头去看时,竟一下子就看到了陆香草艳红的汗褂下面那平坦而又白嫩得耀人眼目的肚皮,再往上看,上面是两堆雪白酥软的发酵面团,面团中间两颗暗红色的插枣饽饽正随了身子的上下起伏而如扑鸽一般活活泼泼的跃动着。侯三一下子就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了,赶紧扭过头去,心里面只是紧张得咚咚乱跳。然而谁知刚扭过头来,竟又从后面望见了陆香草那细软的腰肢,那腰肢上面向前凹下去,深深的凹下去,而下面则更 是两瓣缓坡起伏的迷醉人心的凸起。还有,陆香草的身子每向上使劲的一探,那腰肢周围的花裤边儿就猛的向下一落。侯三一时间里竟有些不能自已,直觉得胸口如擂鼓一般的咚咚狂跳着,鼻孔里呼哧呼哧的微喘着粗气,那扶了桌凳的手臂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有些哆哆嗦嗦的颤抖起来,只好赶紧死死的闭上眼睛再不敢乱张乱望了。

侯三,侯三,你个呆子,你晃个啥子晃哟,你想摔死小姑奶奶吗?陆香草在上面吃吃的俏笑着,颤声软语的娇骂起来。

然而侯三还是在控制不住的抖动着,浑身发颤发软,腿脚连挪动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了。头顶上,陆香草再次努力的一伸手,却还是没有够着,就低下头来,喊叫道:侯三,你往后站一站!再往后站,再往后站!侯三,你个笨死了笨的笨蛋哟!

侯三陶醉于这种被骂的感觉,他手扶着桌凳,浑身已是酥软得如同稀泥面团一般,哪里还能够挪动得了一步?于是便正好趁机仰头呆望着陆香草,做出一副没有听明白话的傻呼呼的村相,好逗弄得她开口再骂。

但陆香草却不骂了,往下看了看侯三,竟然点一点头,说道:好了,差不多了!然后就使劲的把整个身子向空中一纵,左手抓住了杏树的枝叶,右手顺势轻轻一翻,便把那枚杏子捧摘在了掌心里;但下落时,腿脚下面便蹬了空,整个人竟犹如玉山倾倒一般直朝着侯三扑压过来。侯三赶忙伸开双臂,用自己坚实的胸怀迎接着陆香草那温软的玉体。结果两个人身子一齐向后扑倒,同时摔跌在了地上。

跌落在地面上时,由于有侯三在下边垫底,陆香草竟然一点也没有被摔到;然而她却并不马上起身,只是依旧贴俯在侯三的身上,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那枚杏子,嘴里高兴的喊叫着:我摘到了,我摘到了!侯三被脊背贴地的压在下面,陆香草伏在身上的那种感觉,竟让他浑身打摆子一般的更加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尤其是那两堆虚腾绵软的肉团正顶在脸上,更使他嗅到了一种莫名的浓郁的深入心脾的芳香。他闭上眼睛,贪婪的感觉着呼吸着,真希望这种感觉能够永远的停驻在自己的身体内,这种芳香能够永远的盘桓在自己的鼻孔边。他甚至竟然还蠢蠢欲动的不可遏抑的冒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突然的一个翻身,把陆香草狠狠的压在下面,然后疯狂的剥去她的衣服,再然后……然而,此刻,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却突然的震响在了耳畔:……这做人呀,关键是要有自知之明。……主人永远就是主人,下人永远就是下人,这个上下尊卑关系一定要区分清楚摆布正确……而同时,那残存的理智也在一次次的提醒着警告着他:她是尊贵娇嫩的大家闺秀,你是卑贱粗俗的寒酸下人,一切都不能妄为!你不要去胡思乱想,想了也是白想!难道你还没有受够那种暗恋的相思的痛苦的折磨吗?终于,那即将熊熊燃起的欲望火 苗被现实之水理智之水慢慢浇灭,那滚烫发热的身子也在瞬间里骤然的冷却下来了。于是,他只有满心惋惜的装作有些被摔伤的模样,艰难的努力的挣扎着坐起身子,毅然把陆香草从身上推开,然后又赶紧一个箭步跃起,伸出手去准备搀扶她站起身来。

你,你,好你个侯三!陆香草一把打开侯三的手臂,自个翻身爬了起来,一副气急败坏的恼羞成怒的模样:一面使劲的跺着脚,一面竟把杏子啪的一声摔烂在了侯三的面前,然后又一拧身,扭着细腰咯吱咯吱的风摆杨柳一般的朝向自己的闺房跑去。

侯三尴尴尬尬的呆站在那里,直涨得满脸通红满心疑惑。他眼望着陆香草那轻软柔细的妙不可言的身影,却一时又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竟然会突然如此的惹恼了眼前这位反复多变喜怒无常的小姑奶奶。

与此同时,在那座高大而又威严的门楼的阴影里,守门人红鼻子老吴正悠闲自得的端坐在那里,一把锅盖般大小的破蒲扇在胸前无所事事的摇来摇去。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而两片薄嘴唇却在使劲的往下吊着,上面垂挂了一丝欲坠未坠的在微风中荡来荡去的长涎,也垂挂了一副仿佛看破人间红尘的似笑非笑的阴阳怪气的冷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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